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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大概是受到打击太大,直到进了王府书房,安王看起来仍有点木怔怔的不在状态。
基本上,面对洛凭渊,本能地意识到应当恭敬,但过去从来都端着兄长架子,切换起来很有些生疏不自然;而当着洛湮华,那游移不定,时而恨恨,时而随你怎样彻底放弃的眼神,足以证明他的心里活动还是相当丰富的。
梁氏虽然泼辣,但经过方才的尴尬场面,也是万万不敢也不好意思在圣上面前停留的,行过礼後,早已急急地躲进了後宅。不过兄弟三人在书房一坐定,茶水点心便接二连三地送了上来,小心翼翼地表达着当家主母的殷勤与关切。还有一件给洛君平的外袍,颜色是近似树皮或麻袋的浅褐色,毫无纹饰,令人诧异安王府里居然能找出如此朴素的衣服,低调得简直如同庶民。
洛君平的鼻子差点气歪,但是既不好发火,又不能在陛下面前衣冠不整,只好告了声罪,进入里间更衣。
洛凭渊环顾四周,书房里仍是往日格局,但摆设已大多不见,不知是收起来了丶打碎了还是变卖掉了。案几上积了薄薄的灰尘,相比昔日的精致奢华,这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晦涩。茶水倒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澄澈,点心也算得新鲜。
“三皇兄,”待到安王回转,他说道,“今日是大皇兄要来探望你,我陪着一起,咱们只叙兄弟旧情,不论君臣。”
洛君平脑中转过无数念头,洛凭渊已是生杀予夺的天子,肯拨冗亲至府中,无论如何都是好事。自己苦熬两年半,难道终于有机会解脱圈禁之困?然而这五弟口口声声说是陪静王,显然是要替洛湮华撑腰,什麽叙旧情,分明是清算旧账。
梁氏那些没完没了的絮叨又在耳边回响:认个错,服个软,就算再难堪也得低头赔罪,只要让静王出了当年恶气,自己阖府上下就有了出头之日。
他不是能伸不能屈的性子,否则陷在夷金的兵营里也未必挨得过来,从前在洛文箫跟前伏低做小亦是常事,唯独皇长兄洛湮华,也不知是过去骄横跋扈惯了,还是别的什麽缘故,要他服软认错,简直就如同称赞洛临翩一样痛苦,放在从前那是绝无可能。
想到一旦错过今朝,将要面对的漫漫时光丶无尽等待,他咬了咬牙,心中默念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慨然吩咐左右,“去,给本王拿条鞭子来!”
而後也不理会从人一脸惊吓,起身朝着静王一揖到地:“大皇兄,我知道以前得罪你不是一次两次,一点两点,总之事我洛君平不识时务,做错在先,理应受惩罚,只是却连累了家中妻儿。如今趁着陛下也在,我任凭你打骂,绝不皱一皱霉头,也请大皇兄开恩原宥,饶过了这一府人丁。”
书房里一阵沉寂,气氛再度陷入尴尬。洛凭渊又是气恼,又是好笑,他的确有让洛君平赔个不是的意思,不说化干戈为玉帛,至少情面上过得去,岂料这位一向挺会做场面的三皇兄上来就将被圈禁的责任扣到了皇兄头上,说是赔礼,话里话外满是不平不忿,俨然受尽委屈。
他待要开口,静王含笑道:“三皇帝输人不输阵,果然光棍得很。既是为了妻儿老小,日後说出去也不至于没面子。”
他顿了顿:“只是要我拿着鞭子打你,既没体力,也没有这个兴致,还是算了罢。”
洛君平的心思被点破,一口气噎在半途,不由涨红了脸:“那你倒是要如何?”
“不如何。”洛湮华微一摆手,悠悠道,“我既没赶牛,也没使鞭子,凭渊的护卫都是不行近府。三皇弟何妨放松一点,但请宽坐?”
又是一阵静寂,三人同时忆起了四年前,洛君平带着甫回京的洛凭渊和一般侍从,耀武扬威闯进靖王府乱打乱砸一气的情形。
洛君平一张秀气的脸上阵红阵白,静王不打不骂,光是取笑,那还如何清账?倘若再被关上几年,他觉得自己真要发霉了。有心说几句动听的软话,但一时间居然找不到措辞。
“好了,三皇兄。”洛凭渊出言化解,“皇兄要是想为难你,也就用不着亲自登门了。你府里的茶还不错,也是岳丈家里给的?”
洛君平这才悻悻坐回原位,又偷偷瞪了静王一眼。
对于洛湮华,他的心情其实相当复杂。天宜二十二年自绥宁返京那会,之所以甘愿赔上自己也要告发太子,最大原因当然是对洛文箫的滔天恨意,但也有一小部分,是缘于得知静王中毒无解,预备拼死一战。他从来不是舍己为人的性格,静王将死的消息无形中带来了一些心理平衡,加上同仇敌忾,也就脑袋一热冲在了前头,否则做法可能会大大不同。待到年末被圈禁,又有一些宗室内部的秘闻传进王府,他听说洛凭渊和洛临翩强行逼着天宜帝做了滴血验亲,原来洛湮华的皇子身份并无虚假,想到那个人已剩不下多少日子,他心里再次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愧疚惆怅肯定是没有的,但多少有点不自在。
结果呢?两年半过去了,自己天天听虫鸣鸟叫,洛湮华不但活得好好的,待到大行皇帝去世,前阵子更传出剧毒已解的惊天消息,虽然仍旧体弱多病,但已然性命无虞。
不管怎麽想,洛君平都怀疑自个被算计了,而他既不敢责怪洛凭渊,也不能去质问静王:说好的中毒不治呢,怎麽不算数了?只能逆来顺受,真真是情何以堪。
洛凭渊看着他变化纠结的表情,颇有些无语,这位三皇兄生性如此,他也懒得计较,当下闲闲地叙起家常,询问吃穿用度,每日做些什麽。
这些话题比较轻松,问答之际,气氛也就缓和下来。洛君平叹道,府里内外的光景,陛下都瞧见了。说来不怕丑,如今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那些过去热络的公卿人家见我成了废人又见责于先帝,各个避之不及,也只馀下梁家还偶有音讯,但态度口气也傲慢得很。我可算知道何为人情冷暖丶世态炎凉,再这般下去,日子难以为继还在其次,怕是要被那悍妇烦死!”
她终归不敢如静王一般直呼凭渊或五皇弟,几年来备受煎熬,叹息也是发自内心,却免不了存了几分试探求恳之意。
景蓝皇帝与静王对视一眼。洛湮华道:“三皇弟不用难过,能修身养性,总是好的。而且,我听说前些日子临翩往北境治军前,还特地来看过你。”
洛君平顿觉满心苦涩,分辨话意,自己莫不是还得继续“修身养性”?一时间,他心下只是暗恨倒霉,又大骂梁氏缠着自己吵架,才会被这两位要命人物听到许多大不韪的怨言,想补救都无从补起。
“是臣从前行为不端,蒙先帝恩典闭门思过,心中只有感激。”他无奈说道,面上还得硬撑,一边又克制不住要抱怨,“只是,四皇弟他哪里是来看望,一见面就将我贬得一无是处,他分明是来看笑话,说风凉话,要将我气死!”
洛凭渊默默扫视书房里纤尘遍布的案几屏帷和脸上还留着几道抓痕的安王,觉得置身其间,想做到不伤害洛君平的自尊实在很困难。虽然不清楚白衣如雪的云王见到类似情景时,究竟作何评价,但应该不会有多中听。
洛湮华微微一笑:“据我所知,倘若当真是瞧不上的人或者事,阿云绝不会浪费半点时间,更不必说专程上门贬低了。三皇弟,换做早先,你觉得他会搭理你麽?”
洛君平一呆,自小他与洛临翩之间发生冲突,通常都是自己蓄意挑衅,对方不理不睬,而後因为气得牙痒痒加倍找茬,云王愈发将他当做透明不存在,如是循环往复,直至无穷匮也。回想洛临翩那冷淡的态度,嫌弃的神情,恼道:“他摆脸色给我看,我还得深感荣幸不成?”
静王道:“那就是三皇弟自己的事了。我只知道,若是放在当年,就算你送来一片树林,我也没兴趣踏进安王府一步。”
室内再一次短暂静寂,洛凭渊忍住笑,轻咳一声:“大皇兄和四皇兄人品贵重,都不是有闲心看笑话的人。三皇兄历经磨难,也曾起高楼,宴宾客,也曾眼看着楼塌了,当有一番感悟与豁达。而今在府中安养也够久了,再过些日子,就出来帮衬为弟如何?”
他的话就是金口玉言,洛君平身体一震,但觉如在梦中。望不到头的日子最是难熬,等待并不可怕,怕的是不知要等到何时,三年五载丶十年二十年,也尽在他人的一念之间。他望眼欲穿地企盼过,夜不能寐地恐惧过,也咬牙切齿地咒骂过,但是此时此刻,洛凭渊就在面前,宽赦还是来了。
他怔怔坐着,一时竟忘了谢恩,忽而问道:“凭渊觉得,我能帮得上你?”
洛凭渊颔首:“我早就说过,三皇兄自有才干,不输旁人。”
在她想来,安王涉政不大合适,但经管皇庄玉田,处理一些宗室内务和典仪,应能胜任有馀。
说这话时,两人都想起了天宜二十一年的雾岚围场,帐内珍馐满桌,一身大红锦衣的安王借酒装醉,一边满饮杯中的楚江春,一面朝洛凭渊高谈阔论,欲享尽红尘富贵。当年的对话仿佛再一次重现,而世事命途,也已转过一场轮回,来到新的起点。
洛君平从怔忡间回神,他才二十七岁,不必十年八年,不必蹉跎半生,现在就有机会从头开始。他再不多想,起身跪倒,声音沙哑却神色郑重:“臣谢陛下恩典,必然安分守己丶克尽所能。”
洛凭渊扶他起来,笑道:“且不提其他,你赶紧将宅邸和後园收拾利落,这一派颓废景象怎好见人?”又道,“三嫂虽脾气火爆了些,但毕竟陪着你患难与共,三皇兄还是多包容几分。”
洛君平诺诺答应,不觉想道,洛凭渊初回京时何等青涩,不出几年,举手投足间已是威仪隐现,令人不敢逆拂,可喜的是那种真诚纯朴的性情依然保留,并没有因为承继帝位而改变。他忍不住又朝洛湮华望了一眼,禹周的静王安然坐在一旁,唇边带着沉静笑意。他依旧穿着朴素的青衣,但不知为何却显得无比合身熨贴,仿佛再没有人能如此自然而相得益彰地待在年轻皇帝身侧,相伴偕行。
洛湮华与洛凭渊又坐了一刻,起身告辞,安王恭送出府。三人谁也没有提起洛文箫。洛凭渊看得出,洛君平欲言又止,似是想问,但终归没有出口。从洛城到白云山别宫需快马奔驰一日,他曾经去过两次,然而末一次时,洛文箫已经疯了,时时胡言乱语,甚至以头抢地。宫里派去御医诊治,发现废太子并不是装的,而是真正疯癫,似乎是内息走岔,进而神志失常,好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继位後政务缠身,除了下旨用心看管医治,他再没有亲自看视过。
“凭渊,可是有什麽事?”静王觉出他若有所思。
“不,没什麽。”洛凭渊收回思绪,淡然一笑,“皇兄,走吧,我们回宫。”
往事已矣,前方还有许多人与事丶希望与坎坷在等待。两人一同走出了安王府,时近傍晚,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後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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