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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邃如墨的阴影边缘,那眼眶空荡、只剩深洞的女子,身姿飘忽得宛若一缕无根的游魂。她衣袂拂动间带着某种非人的滞涩,似有无形之丝牵绊着她的动作。她缓缓转过身,颈骨处传来几不可闻的细响,如枯枝轻折。她莲步微移,裙裾扫过积尘的石阶,竟未惊起一粒微尘,悄无声息地重回那间被浓重药气笼罩的昏晦内室。
室内的光线比通道中更加浑浊压抑,数盏悬于梁下的青铜灯盏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将本就浓烈的药气烘得愈发窒人——那气息中杂糅着腐草的腥浊,如同无数细密的无形触须,钻入鼻腔,直渗肺腑。三个浑身溃烂、几乎难以辨认人形的孩童,默然立在巨大的三足铜桶之中。青黑相间的脓液沿着他们残破的皮肤缓缓滑落,在桶底积聚起一层细密黏腻的泡沫。创口处的血肉与幽绿色的药液相互侵蚀,泛出森然磷光,仿佛已被某种恶毒的力量与漫长时光啃噬得只剩残骸。可他们的眼神却仍透着属于孩童的稚嫩,此刻正直勾勾地望向姬炎。
“你,过来。”
无眼女子轻启朱唇,声音空灵得宛若浸于寒潭深处的银铃,又带着古墓积尘般的缥缈,似从遥远的三途河彼岸幽幽传来。那语调之中,却裹挟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句落下之时,连灯盏上跳跃的火苗都为之一滞。
姬炎喉头猛地发紧,方才因那只风筝而掀起的激动与希望,顷刻间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心头波澜骤变为汹涌的骇浪——那浪潮中有对无眼女子深不可测的忌惮,有对此间诡谲景象的本能惊惧,更有一丝被无形之力牵引、即将触及真相边缘的焦灼与悸动。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那浓烈而诡异的药香顿时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的窒息。
当目光触及铜桶中孩童的模样,姬炎只觉一道惊雷劈入脑海,震得他耳畔嗡鸣、心神欲裂。那些溃烂扭曲的肌肤,与方才在寺间追逐嬉笑的鲜活身影猛烈重叠,又轰然崩碎——他终于明白,初遇时那如影随形的诡异之感从何而来,那分明是蓬勃表象之下,怎样也掩不住的森然死气。
一股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头,却被他死死压抑下去。这哪里是什么天真孩童,分明是以邪异秘法强留人世的残躯!公孙清窈的失踪,必定与眼前这无眼女子脱不了干系。
时光如指间流沙,无声逝去。三个孩童瘦小的身躯在幽绿药液中缓缓下沉,最终被那泛着诡谲光晕的液体完全吞没。紧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悄然发生——他们原本溃烂见骨、肌理难辨的体肤,竟如逢春枯木,一寸寸重焕生机。腐坏的皮肉如秋叶般簌簌脱落,露出其下娇嫩欲滴的新生肌肤,恍若有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正细细抚平所有创伤与狰狞。
不过转瞬之间,“扑通”几声轻响,三个孩子如获新生的小鹿,轻盈地跃出铜桶。当他们瞧见娘亲并未对姬炎出手,紧绷的小脸霎时云开雾散,绽放出的笑容宛若破晓晨光,纯粹而耀眼。他们叽叽喳喳地围到姬炎身边,雀跃着、呼唤着,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星辰般明亮的好奇,仿佛对这个去而复返的陌生人,藏着说不尽的亲近与探询。
在这些孩子眼中,姬炎是极为特殊的存在。往日里,家中偶尔出现的“客人”,无一不是被娘亲如猎物般拖拽回来的,他们周身缠绕着腐朽的死气,最终都会在秘术的炼化下,成为铜桶中翻滚沸腾的药液。先前姬炎被娘亲敌视时,孩子们心中曾涌起难以名状的紧张;而此刻,他们眼中却只剩纯然的欢喜。
另一边,姬炎却如石雕般静立原地,却又深藏着难以言说的悲悯,紧紧凝注在三个孩子身上。他心中再明白不过——这孩子的生命,竟是依靠那些以活人炼化的药液才得以延续。
刹那间,一股复杂情绪如狂潮般撞入姬炎胸膛,几乎淹没他所有理智。每多看孩子一眼,心就似被无形之手攥紧,阵阵抽痛;有怒——对那以人命为药引的残酷手段感到愤懑难平,烈火般的怒意在胸中翻腾,几欲喷薄;更有迷茫——面对这光怪陆离、善恶交织的世间,无数疑问如荆棘缠绕心头,令他思绪纷乱如麻。
他怔怔地立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轻颤,心底反复自问:以众多鲜活生命换取孩子的残存,这究竟是对,是错?许久,他终是缓缓垂眸,所有汹涌心绪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沉的静默——或许在这成年人复杂幽深的世界里,本就不存在纯粹的黑白,只有被现实裹挟的无奈,与在黑暗中蹒跚前行的挣扎。
就在这时,那无眼女子如一阵幽邃的夜风般无声示意,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轻轻摆了摆手。那姿态似拂花,似逐影,轻灵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姬炎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她那双手——那双手白得如同初雪凝玉。她斟茶时手腕轻转,姿态舒展如云,竟比殿中悬挂的流云纹帛还要优雅从容。琥珀色的茶汤倾入青瓷盏中,漾开圈圈涟漪,清苦中缠绕着一丝回甘的茶香随之弥漫开来,那气息似藏着经年的旧事,又仿佛裹着无数未曾诉尽的隐秘。
“你们去外面玩,娘亲要与这位哥哥说几句话。”她声音响起,空灵似山泉漱石,泠泠清越
;,可尾音处却又含着一脉不易察觉的温柔。孩子们一听,方才那点拘谨顷刻消散,如一群脱笼的欢快小鸟,蹦跳着掠过地面,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当屋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交织,无眼女子静静端坐,宛如一朵于暗夜中无声绽放的幽莲。纵然不见眸光流转,她周身却仍笼罩着一种惊心动魄、令人屏息的静。姬炎正自暗叹,却见她忽然微微垂首,那如玉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起——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似承载了千钧重忆,连带着她的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仿佛生怕惊动了沉睡在岁月深处的往事。
良久,无眼女子方才再度开口,声音里沉淀着岁月磋磨后的沙哑,似枯叶拂过石阶:“妾身名为轩梓墨,乃是降龙谷轩氏一脉的后人。”
姬炎心头猛地一紧,目光如被无形之线牵引,牢牢锁在轩梓墨苍白的脸上。
“想当年,妾身与你娘灵凤夙,尚是幼年,便于谷中相识。”轩梓墨的声线渐渐柔软下来,那一缕黯然却愈发深重,恍若有薄雾在她空茫的眼窝间无声凝聚,“你娘亲……是这世间真真正正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她心中所念,非闺阁胭脂、儿女情长,而是万里山河、天地至理。那份胸襟与胆魄,纵是男儿也难及万一。”
“她从不惧世俗礼法之缚,更不畏天道威严之重。那时我们常说,她便似一颗极亮极烈的流星,哪怕注定陨落于长夜,也要将天幕烧出一个窟窿。”言至此处,轩梓墨轻轻一叹,那叹息中裹着无尽苍凉与惋惜,“可她……性子太过纯粹,纯粹得如同初雪琉璃,不染尘埃。她哪里懂得,人心之诡谲,远胜世间至毒。”
姬炎掌心已渗出涔涔冷汗,他隐约窥见命运狰狞的一角,却仍屏息凝神,等待着她揭晓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轩梓墨的指尖忽地重重叩在茶盏边缘,声响清厉,语气也随之转冷:“最终,她被那些曾称之为‘挚友’的人背叛。肉身遭烈焰焚灭,神魂亦被击得支离破碎。”她语声一顿,喉头哽咽,良久才续道,“可她那份意志,却倔强得如同绝壁孤松,纵使残魂飘零数百载,竟凭对大道本源的深刻感悟,硬是重凝肉身,再现人间。”
“她隐入宗门,本想求半世安宁……”轩梓墨的声音渐低,浸透着深深的无力,“可天意终究无情。二十年前,天道使者再度追踪而至。为护腹中之你,她独战强敌,本源神魂遭受重创,最终……仍未能逃脱命运的罗网。”
姬炎耳中字字如烧红的铁,狠狠烙在他震颤的心头,烫得他指尖发麻、血脉奔涌。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根根泛白,眼底怒火如熔岩翻滚,几乎要破眶而出——而那怒意深处,更藏着钻心蚀骨的疼。所有曾将苦难加诸他娘亲之人,纵使千刀万剐,也难解他此刻心头之恨!
胸腔炽热如灼,愤懑几乎要撕裂他的喉咙。可他终究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喉结艰难地滚动,咽下那无声的腥甜。
姬炎起身,对着轩梓墨深深一揖,声音里压抑着未尽的怒意与几难以察觉的哽咽:“多谢前辈告知娘亲往事……此恩姬炎铭记于心。”他略顿一顿,复又抬头,目光灼灼似有暗火燃烧,“只是晚辈仍有一事不明——前辈与这些孩子,为何皆被困于此地?”
轩梓墨缓缓直起身,姿态间透出一种历经风霜摧折而不倒的坚韧。她微微侧首,那双空洞的眼眶望向回廊间追逐嬉戏的孩童。明明已无眸可视,她的神情却温柔得如同浸透月色的轻纱,缱绻之中缠绕着难以言喻的哀戚——那是一种目睹至宝却无力护持的痛楚,也是一种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的苍凉。
许久,她方开口,声如深埋地底的古木,低哑而沉郁,每一字都似浸着经年的血与泪:“这些孩子……皆是被我那蛇蝎心肠的丈夫所害,才落得如今魂体离散、灵智蒙尘的下场。”她抬手轻抚自己再无光泽的眼睑,声音骤然转厉,透出刻骨铭心的恨意,“妾身这双眼,昔日能观星轨运行、可辨人心黑白,亦同样拜他所赐……堕入这永夜无光之狱。”
轩梓墨语声稍顿,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无数怨愤欲破腔而出,但最终出口的语调却回归至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以你之聪慧,想必早已看出——这无量山看似钟灵毓秀,灵气缭绕,实则是一座巨大的活死人墓。此地每一寸土地皆浸透死气,将妾身如折翼囚鸟般死死禁锢于此,不得离开。”言及孩子们,她的声线又不自觉放软,渗入一丝近乎卑微的恳切,“但这些孩子何辜?妾身拼却残力,也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她话音蓦地扬起,语气转作凛然决绝,如寒刃出鞘:“但你放心!妾身手上所炼化之人,从无一个是活人!无一不是无量学宫以死气吊着性命、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他们表面光鲜,出身高门,背地里所行之恶……肮脏得令人发指!”
姬炎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轩梓墨话语间的悲怆如寒流般渗入他心底。那些浸满血与泪的往事,宛若一根根冰冷的银针,接连刺入他心口——既有对轩梓墨半生飘零、目不能视的深切哀悯,如潮水般无声漫过胸腔;又有对这世间诡谲人心、无尽劫难的愤懑,似暗火在他血脉中灼灼燃烧。
;轩梓墨的余韵仍缠绕着难以挥散的苍凉,姬炎的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他略一沉吟:“小子斗胆,敢问前辈可曾见过一位手执风筝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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