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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太阳照着银装素裹的京城,照着往年这时,大家早就呼朋引伴,互相宴请宾客吃酒赏雪赏花,今年却悄无声息,大门紧闭谢绝访客。
路上皆是来回送丧仪的下人车马,英国公府,杜相府等来回不停。林老夫人信佛,杜相请了福山寺僧众进府诵经,只接待亲近的至交好友上门吊唁。
曾退之的腰部伤口不算太严重,太医止住了血之后,回府时马车稍微有些颠簸,伤口又开始流血。王大夫重新上药包扎之后,他又撑着去了趟杜相府,再回府时已血流不止,他见状不敢再乱动,只得卧床静养。
明令仪膝盖抹了药膏,虽然不那么痛,却还是有些酸胀难受睡不安稳,早上便起得晚了些。用过早饭之后才想起曾退之腿上的伤,思索之后去了前院。
长平远远瞧着她就迎了上去,夸张的俯身长揖到底:“夫人来了,先前朝上正式发了文,赦免明氏一族,明家终于要回京,小的在这里先给你道声恭喜。”
明令仪愣了下,想起昨晚霍让说过此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正式公布了,她颔首后笑着道:“多谢你,可惜我没有随身带荷包,你也领不到赏,以后再给你补上。国公爷受了伤,我来看看,他可还好?”
她转头随意四下打量了几眼,曾退之的院子她还是第一次来,与后院的精致不同,前院院子高大宽敞,绕过影壁就是平整宽阔的校场,角落里摆着他平时练的各种兵器。
回廊连着五进院落,里面栽种着上了年岁的银杏香樟古树,冬日落叶之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有乌鸦停在上面,不时粗嘎叫唤,令人无端觉着瘆得慌。
长平不胜其烦,弯腰捡了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扬手朝乌鸦飞去,嘴里骂道:“这老鸦成日呱呱呱,赶走了又来,真是吵死人,总有天我要抓住活剐了它!”
他叉腰看着树梢,见乌鸦扑腾着飞走了,才转身走在前面,领着明令仪往正屋走去,回答她先前问的问题:“王大夫说是伤口有些深,只幸好没有伤到肾脏,昨晚还有些起热,吃过药歇息了之后已好了许多。”
两人走到屋门口,便听到里面细碎的哭泣:“国公爷,你的伤口疼不疼,我光是听着就心疼得不得了。这天杀的怎么下得了手,你一手提拔了他,待他可不薄,最后他竟然这样回报你......”
长平拧着眉,歉意地看着明令仪:“许姨娘昨晚也守到很晚,今天一大早又来了,王大夫开了药方之后,她都亲自盯着抓药煎药,说不能再让人害了国公爷。”
明令仪对他眨眨眼,微微笑了笑道:“有许姨娘兼着护卫之责,你也能轻松些,她这么细心体贴,国公爷就算是不用王大夫,也能很快好起来。”
长平听明令仪难得出口揶揄,噗呲一下笑出声,觉得不妥忙又捂住了嘴,垂头忍得极为辛苦。
曾退之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被,侧躺在软塌上,许姨娘正小心翼翼将他身上盖的锦被拉下来,掀开他的中衣,露出了包裹住伤口的纱布。
听到动静两人转过头,曾退之眼中先是一喜,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随即紧紧皱起了眉头,面上已带了几分不喜。
许姨娘原本我见犹怜的脸上变得尽是讥诮刻薄,阴阳怪气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夫人呀,昨天国公爷受伤回府,我以为夫人也受了伤才没有前来伺疾,原来夫人竟毫发无伤,睡到日上三竿倒还记得来看看国公爷。”
明令仪连眼神都未曾给许姨娘一个,只看着曾退之的腰伤,眉心微蹙满含担忧:“国公爷的伤口还在流血,须得每天换药吗?”
曾退之心情复杂,想到杜相递来的消息,明家不久之后便会回京,看到她时就忍不住想起那个一身硬骨头,总是看不起自己的明尚书,还有凤仪无双的明令虞。
他语气淡漠至极:“你又不是大夫,懂什么治病疗伤,这里有许姨娘伺候,你回去,明家不是要回京了吗,你还不去帮着他们收拾宅子准备准备?”
许姨娘脸色变了变,听到明家居然被赦免回京,嫉妒得眼睛都发红,见曾退之不喜,又开始幸灾乐祸起来。
就算是明家能回来又能怎样,太后灵堂前的事虽然大家都讳莫如深不敢提,可杜相还是屹立不倒,明家先前的宅子家产全部被充了公,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哎哟幸好国公爷你提了,既然夫人的娘家回京,总该备些礼送上府去迎一迎,不然倒让人说定国公家不懂规矩。可我又发愁,这礼究竟该送到何处去才好呢?”
明令仪仍然没有理会许姨娘,她朝曾退之微微点了点头道:“我来主要是来看看你的伤,昨日我没有来,一是只因当时的情形你也清楚,我比不得你,几乎快吓破胆,来了连句利落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在这里碍手碍脚。
二是你本身英勇无敌,太医当时又说你的伤不会伤及性命,这点子伤在你面前哭哭啼啼,倒让人不知道是谁受伤了,徒令人发笑。
再者,眼看就要过年了,可太后娘娘才没了,吴国大长公主连着林老夫人.....,”
她停顿片刻,神情哀伤,“府里准备的那些热闹都撤下,所有人的衣衫也换成素净的。至于我阿爹他们回京住的地方,这些倒无需担心,我陪嫁中有处三进的宅子,虽然不大,住住也足够了,明天我就差人先去收拾收拾。”
曾退之许久未曾听过明令仪说过这般多的话,她不争不吵,言语始终条理清晰。他已经听够了哭泣抱怨告状,先前他喜欢女人小意温柔,却最终发现如许姨娘赵姨娘等她们这般的柔弱女子,不过是在高兴时拿来逗趣儿的玩物,在关键时刻却不顶用。
他直直凝视着她,原本就白皙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白得透明,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疲惫,昨日她差点就成了赵小校的刀下魂,自己也同样被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害了,听到她敬佩自己是英雄,心中又莫名地兴奋得意。
许姨娘眼珠子在两人身上不住地打转,见到曾退之神色不对,心里一慌顾不得其他,忙尖声道:“国公爷,该换药了。”
曾退之被许姨娘打断,怒意渐渐在心里升起,他横眉看过去,她还花枝招展穿着身深粉的锦缎衫裙,登时冷了脸训斥道:“许姨娘,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太后娘娘薨了乃是国丧,你却仍旧穿红戴绿,你是嫌弃你活得太长了吗!”
许姨娘眼里又蓄满了泪,柔弱得如同朵娇花,楚楚可怜抽泣着道:“我一时情急念着国公爷受了伤,随意拿了件衣衫穿了就赶了过来。夫人,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
“哭什么哭,晦气!”明令仪不耐烦听他们废话,干脆拉下了脸,厉声道:“还不赶紧伺候国公爷换药,再回去把你这身衣衫换了!”
许姨娘被骂得羞愧难当,转头看向曾退之正要告状,见到他脸已冷若冰霜,吓得将到嘴边的哭闹生生吞了回去,咬着唇低头拆开他腰上缠着的纱布。
明令仪死死盯着曾退之腰上的伤口,赵小校用的是朴刀,刀锋比寻常的刀要宽些,他的伤口最也约莫一指长,刀刺到腰上软肉处,不是他躲得快,刀几乎要将腰穿透而过。
伤处用羊肠线粗粗缝了起来,除了敷上去黑乎乎的药膏,还仍在往外渗着血丝。明令仪又抬眼看许姨娘,她那留着长指甲涂着蔻丹的手,拿起块湿布朝伤口抹去,小心地擦拭着药膏血迹。
曾退之痛得紧咬牙关,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低吼道:“没用的东西,你哪是在伺候,我看你是成心想要我的命!滚!”
许姨娘吓得忙住了手,想哭又忙咬唇不敢哭出声,低眉顺眼站起身怯怯退下,临走之前还不忘狠狠剜了明令仪一眼。
曾退之瞄了一眼明令仪,不耐烦地道:“你来,仔细着要轻一些。”
明令仪垂下眼眸,温声点头应下,温顺听话坐在塌前的小杌子上,拿起先前的湿布巾,只在他伤口周围轻轻蘸了蘸。
她动作轻缓如羽毛,一点点地不厌其烦,极为耐心地抹去了上面留下的药膏,重又涂了药膏后,再拿纱布裹了起来。
曾退之一直盯着她手上的动作,见她不疾不徐细致又温柔,伤口虽然疼却还能忍住,他终于松了口气,满意地道:“王大夫与长平也都是粗人,换个药比重新伤了一次还要痛,你手上动作轻,以后就你来伺候我换药。”
明令仪顿了下,朝他展颜一笑:“国公爷受伤,就算你不说我也应当来伺候的。”
曾退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微微上扬,不由得呆了呆,她此时她的笑容,无端端让他想到了明尚书那张令人讨厌的脸。
他神色淡下来,眼中寒意闪动,说话的声音也冷了几分:“虽然明家即将回京,可终是前途未卜,你也切莫太过张扬。现在你已经是曾家妇,是我曾退之的夫人,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般浅显的道理你应当早就懂得,也就无需我多说。”
明令仪从头到尾都温驯至极,垂首恭敬听着他的敲打训话,点着头道:“是,国公爷的教训我都记得了。折腾这么久你也累了,就先歇着,明日我再来伺候你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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