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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推论合情合理,顺着这个逻辑找下去,绝对不至于一无所获。
别人能想得到的,钟明亮一个工作了半辈子的老头也必定不会疏忽,估计早就派人去查了,这时候怎么也该有线索了。
然而几人面面相觑,老人的嘴唇尴尬地动了一下,哑火了。
常徽急切道:“……没找到吗?不应该啊!他们总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吧!”
“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凶手除非能飞天遁地,否则他们经过哪儿,哪儿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可事实就是找不到。”
钟明亮捋了把花白的板寸,无力地说:“我们的人第一时间就拿到了列车司机的口供,按照他的描述找到了恶鬼最先发动攻击的地点,那里确实有鬼气残留,可铁路周围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常——这边也是。能检测出的鬼气都是从这三节车厢散发出来的,完全复原不了他们逃走的路线。天亮后又起了风,风一吹,所有的痕迹都被吹得乱七八糟,咱们现在就算想找也找不到了。”
孙凌吐完了,虚弱地问:“有监控视频吗?”
“没有,”钟明亮说,“车厢内的监控都被破坏了,这段铁路也没有安装过摄像头。”
到了这里,线索似乎全断了,一行人愁眉不展。晏灵修看看他们,突然开口道:“我可以试试。”
“试什么?”常妍脑子没转过来,短路了一下,惊讶道,“你能让我们看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晏灵修言简意赅道:“可以。”
钟明亮也是无计可施了,尽管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头同意了,把还在车厢里忙进忙出收拾碎骨的法医都叫了出来。
晏灵修要了一瓶矿泉水,点着朱砂飞快地画了一张谁也看不懂的符,随手把它卷起来,直接从瓶口塞了进去。
寻常纸张被沾湿了,很快就会变成一团软塌塌的纤维混合物,符咒同样不具有防水功能,但晏灵修手里的这张却不——它一被浸泡到水里,就无声无息地溶化在了里面,随即一股细细的蒸汽冒了出来。
然后晏灵修扬起手,把这瓶水一滴不剩地泼了出去。
水花还没落地,就倏地腾起大量的蒸汽,“云山雾罩”地把车厢裹了起来,像往上面投影似的,“幕布”闪了几下,渐渐稳定下来,雾气中出现了列车还没遇上袭击时的情景。乘客陷在各自的睡梦当中,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所觉。
他们闹出的动静太大,围观的法医都是一脸目瞪口呆,翘首以盼的家属们也远远地看见了什么,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止,前赴后继地往警戒线里钻。
孟云君看了一眼那边的骚动,并起两指,弹出去一枚硬币。
孙凌恰好站在他身后,发现那硬币的正反两面并不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的数字和菊花,而是一串复杂的花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当啷”掉在地上——明明是草地,也说不清楚那“当啷”是怎么来的——但孙凌猜测硬币上雕刻的图案应该是一个屏蔽法阵,因为紧接着外界的喧哗就小了下来,心急如焚的家属也迟疑着停下脚步,不再闹着要往这边来了。
晏灵修已经播放完了血案的开始,七只长相抱歉的恶鬼砸开窗户,咬破铁皮,正追着惊恐万状的乘客大开杀戒。水蒸气构成虚影喊不出声音,整个车厢都好似在上演着一部栩栩如生的默片,绝望的神情几乎要从他们的皮肤下千疮百孔地刺出来。
好些围观的人都不忍心再看,默默把头扭到一边。但晏灵修显然足够的“冷酷无情”,对着这血肉横飞的场面视若无睹,面皮一丝不动,堪称漠然地一遍遍重播开头,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找不出有用的线索后,就立刻拉动“进度条”,直接拖到了结尾——
此时车厢里已经没有活人了,那些恶鬼也差不多结束了疯狂的进食,餍足地舔着嘴角的碎肉,扛着涨成皮球的肚子依依不舍地飘了出去,留下身后累累的白骨,血水小溪似的流淌下来,渗进浇筑在铁轨下的水泥里,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蓦地晏灵修瞥见了什么,抬头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去。曾经坚固的车厢在激烈的撕扯中已经报废成了一团破铜烂铁,这让他的视线畅通无阻,越过“敞篷”的车顶,望见了悬在半空中的一个人影。
那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身形佝偻瘦小,站直了也不到一米七,松弛的皮肉被地心引力往下扯,扯出了深陷的眼窝和耷拉的嘴角,沉甸甸地在下巴堆出了“一波三褶”的皱纹。从眼角到脖子,星星点点,全是泛黄的老年斑,颤颤巍巍,行将就木,好似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倒。
然而这老太太的所作所为却颠覆了外貌带给人的第一印象,她注视着恶鬼们一个接一个从血流成河的车厢飘出来,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仿佛一个慈祥的祖母在看吃饱喝足的孩子玩闹,愉快地敞开了手里的口袋。
那口袋也不知有什么神通,目测也就二十斤大米的容量,连恶鬼的一只肚子也装不下,可等那七只鱼贯而入,整只口袋看上去也不到半满,简直是一个无底洞。老太太拎着满意地颠了颠,紧接着就往地面俯冲而去。
围观的人差点忘了这是剧情回放,只恨不能扑上去将她逮捕归案,脖子向前挣得老长,都在看她是怎么逃脱的。晏灵修把镜头拉近,放大,就见那人冲向地面后,关键时刻,平整的草地骤然裂开一条两米宽的缝隙,将老太太和袋子一口吞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合拢,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再也不见一点踪迹。
“还真是飞天遁地啊……”常妍喃喃道。
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钟明亮用手机拍下她的照片,丢给罗子书:“她是谁?有没有在调查局做过登记?快去查!”
说句实在话,调查局对城市的掌控力非常一般,毕竟检测鬼气的法器不是便宜货,没法像装监控一样给城市的大街小巷都装上警报器,这就必然导致了信息的落后和闭塞,只能依靠群众举报和日常巡逻来维护治安。生活在人群中的鬼足够低调,是完全可以躲开驱邪师的耳目的……好比陈绛竹,他要是不自爆,可能到现在也没人发现他的身份,再比如晏灵修,没往调查局眼前凑的话,再在深山里窝上一千年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基于以上考虑,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那老太婆也是一名“黑户”,奸诈狡猾,诡计多端,仿佛童话里戴着兜帽的巫婆,只会在各种阴暗的角落出没,必须经过长久的排查走访,才能抓住她的狐狸尾巴。可意外的是,他们不抱多少希望地在数据库里随便一搜,居然还真搜出来了结果——
“嫌疑人全名徐佳,是林州市本地人,生有一子一女,上中学时一场车祸没了。之后就和老伴相依为命,但没过几年,老伴也病逝了。那时她上了岁数,孤身一人住不安全,就被侄子接走了,估计是相处不好吧,又在六十五岁时搬进了养老院,她侄子一年也没去看过一回。”
孙凌打着方向盘,绿灯一亮,就飞快地窜了出去,同时在嘈杂的汽车鸣笛中竖起一只耳朵,分神听着后头电话的公放。
孟云君:“继续说。”
正在对面讲话的是陈绛竹,调查局人手不够,他又恰好处于“劳改”状态,于是顺理成章地被拉过来干活。此刻他就坐在电脑屏幕前,简明扼要地向他们复述目前所能查到的所有信息,声音混着偶尔窜起的嘶嘶电流,有些轻微的失真。
“那敬老院前些年被查了,当初是有名的管理混乱,一个被家人‘遗弃’的老太太住在里面,生活质量可想而知。徐老太晚年病痛缠身,于七十二岁突发心脏病,救护不及时,被送进医院时已经没气了,还是殡仪馆通知调查局去做的登记。也许因为活着时过得太苦,她初次评级就是凶,从此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力量。调查局还曾邀请她加入,但是被拒绝了。”
“她有违法犯罪的记录吗?”孟云君问,“她在一招翻身、脱胎换骨后,有没有试图报复当初亏待她的人?”
“没有。”陈绛竹答得毫不犹豫,“当年也有驱邪师和你产生过同样的担心,在她拒绝聘用后,偷偷关注了她很长时间,发现这个老太太没有任何过激的行为,心态十分平和,对厌恶的侄子,充其量也就是‘老死不相往来’而已。是个从不违法乱纪,连交通罚单都没收到过一张的‘良民’,街坊邻居对她的评价都很不错。”
晏灵修:“局里的人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这是调查局的固定工作,但凡做过登记的鬼市民,驱邪师每一季度都会去做一次回访,从上次到现在恰好快三个月了。据负责那一片的同事说,徐老太早在他登门前就出去旅游了,事先还专门跑到调查局通知了他一声,旅游攻略也给他看过,跑完全程少说也要半年。徐老太走后,还从度假村给他邮寄过土特产,因此他从来没有想到徐老太在说谎。”
陈绛竹讲到这里,哪怕明知对方是敌非友,心底也不由地生出些佩服来——能在调查局的防备下把人哄的团团转,被卖了还帮她数钱,处心积虑到这个地步,简直比影帝还会演戏,比毒蛇还懂得蛰伏,就算浑身长满心眼,长成孔雀尾巴、蓝环章鱼,最后恐怕也是防不胜防。
相较之下,自己这个隐姓埋名搞坏事的厉鬼,简直堪称一句“单纯无害”了。
“那估计只是她瞒天过海的借口,早早把自己撇干净,到时候就算排查嫌疑人,我们也很难第一时间怀疑到她头上。”晏灵修撩起眼皮,扫了眼驾驶座上听故事听得入了神的的司机,提醒道:“要追尾了。”
“啊?哦哦哦!”孙凌打了个激灵,终于看见了前边近在咫尺的车屁股,连忙一脚踩下了刹车。要不是安全带拦着,后座的两人险些一起飞出去。
晏灵修正了正坐姿,默默收回他刚才丢出去护住车头车尾的鬼气——孙凌停得猝不及防,连带着后头那辆小皮卡也跟着紧急刹车,相撞的瞬间却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把他稳稳一按,好悬还差两公分的就停了下来——孙凌松了口气,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汇入稀稀拉拉的车流中。
这一片原本是林州市最先开发的区域,过了几十年再来看,已经跟不上潮流了,当年令人们趋之若鹜的商品房,也因为错过地铁线路而“一跌两千里”,成了远近闻名的“老破小”。违规建筑蔚然成风,道路宽的宽,窄的窄,犬牙交错,俨然一座大型的都市迷宫,高科技卫星定位也不好使,头一回进去的人不是被堵得晕头转向,就是塞在哪个死胡同里进退维谷,非得蹭掉几块漆才能钻出来。
孙凌使出浑身解数,灵活地在一众老旧建筑物脚下窜来窜去,之前差点出车祸的经历让他格外谨慎,堪称全神贯注,总算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我们到了。”
手机那边的陈绛竹听见了,接着说道:“徐老太做鬼后,由调查局牵线搭桥,租住了向阳小区3单元101的房子,原因是她家楼上还住着另一位鬼市民,死前跟她岁数差不多大,恰好可以互帮互助。二十分钟前,你们还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有人通知了那位姓杜的老太太,请她配合调查,现在应该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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