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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人人事不省,若撇下他自己离开,便管不了他的死活了。
群青犹豫了片刻。
这厢陆华亭仿佛被困火海热浪之中,而他应对困境的方式,便是一动不动。偏生有一只手顺着他身上摸索下去。
他几乎痛恨被旁人触摸,而此刻知道是谁,却不知为何忍住反骨,忍受这种冰凉的触碰。
也算是算计过,争斗过,防备过,同行过。
他很了解群青,便是丢下他,那也不会如何。
群青的触碰小心柔和,她从他腰上囊袋索出一锭金,随后轻轻地盖上了被子。那触碰退去,只将他留在火海炙烤中。
关西镇的集市,贩夫走卒拥挤热闹,群青已悄然混于人群,寻到了镇上唯一的医馆。
一路行来,她没发现死士。但死士极擅循迹追杀,再晚些就不一定了。
群青随身带着宫籍,向西行对她最是简便。然而她还是先将金锭换开,买了一丸百毒解。
这唯一的医馆很小,内堂也混乱。群青在前面取药,身后地上便横着几具尸首。药童正试着用草席裹住摆在堂内的几具尸首,抱到后院去。
排在群青身前的公子转头,不时打量她,又看着几具尸首,神色哀怜,似乎很想对她感叹几句。
群青差点以为他是死士扮的,十分防备,又瞥见他细皮嫩肉,衣着讲究,应是镇中为数不多的富户。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些尸首:“这些人是病人吗?”
“什么病人?”取药的郎中不悦道,“流民盗匪罢了,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偏要横行乡里,相互打斗倒在我家牌匾下,爬进来讨药吃,他们还拿不出钱来还呢。”
国乱虽然平复,乡里滋生的盗匪尚未被完全剿灭。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群青又看了看那几具尸首:“可是要把他们葬了?”
“葬了?”郎中嗤笑道,“你是从繁华的地方来,我们这边无这习俗。有亲人才会埋了,这种为害乡里的,合该平摊在街道上人人踏上一脚。”
那公子看了群青一眼,不赞同道:“何必吓唬小娘子呢?死都死了,曝尸荒野多粗鲁,我看还是葬了吧。”
郎中呸一声,群青却是扭头,目光落在那公子脸上,对他微微一笑:“公子善心啊。”
片刻之后,那小童跑出来:“那娘子和那公子有说有笑,把尸首装上牛车,说要替我们葬了!”
紧接着,那公子也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惊慌地道:“你们见那娘子没有?我说叫她等我一等,理个衣襟的功夫,人就赶着车丢下我走了!”
旁人闻言,却是回以哄堂大笑,徒留这公子捶胸顿足:“家里六房美娇娘,还好意思讨别人的欢心,这下活该了!”-
天色轻微擦黑时,陆华亭竟然自己醒了。
他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整个身体仍像被热浪炙烤,持杯的手不住地抖。
视线当中,是竖成一线的烛火。他不知过了多久,但房内沉寂,表明群青离开有段时间了。
群青最擅长的就是逃生。一个人先走,总比两个人都逃不掉要好。
原本他就是这么打算的。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将头上掉落下来的素帕攥在手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中蔓延。
陆华亭搁下茶杯下楼,这里是集市,来往商贩叫卖不绝于耳。他知道此时徘徊人前是极大的冒险,然而逃到此时,他却心生漠然之感,漫行街上,任凭风吹起鬓边发丝。
商贩们见他身着锦衣,都围拢过来。卖花妇人道:“郎君买花吗?”
陆华亭拈起绒花,面无表情地看,这属于娘子的发饰是如此柔软,需要以手指托住方能稳住形态,绒毛在风中轻颤。
七嘴八舌之间,五颜六色的面具被风吹得簌簌颤动,架子上的面具一大半都是狰狞的恶鬼面,杀意暗藏。
卖面具的人手扛装面具的木架,自人群当中无声地靠近了他,蓦地从木架中抽出一把长刀,从身后砍来。
刀锋掀动绒花的瞬间,陆华亭捏住一支箭,反手穿透那人的腹部,他的心情似乎坏到极点,用力之大,带得那人连同沉重的木架一并仰倒下去,血飞溅出来,令周遭的商贩全都惊叫出声,迅速让开一块空地。
人群当中的死士登时卸去伪装,如嗅到血意的鲨一般围拢过来。
陆华亭在包围圈中,恍若未闻,垂眼望着地上那人,冷冷一笑:“我叫你们打扰我了?”
顷刻之间,几人打斗成一团。
几乎清空的街上,传来了铃铛的响声。
一辆牛车狂奔而来,占领了街道。群青看清楚灯柱斜倒的场景,心中一尘,她叫车夫停车,旋即掀开侧帘道:“陆华亭!”
陆华亭停顿了片刻。
慌乱之中,两人合力将他拽上车。
牛车被刀劈了好几下,所幸没有散架,飞也似地驶出街道。
赶牛的车夫是燕王府旧部,在路上遇到群青,他对躲避刺杀之事驾轻就熟,问道,“陆大人,接下来往哪里走?”
陆华亭后肩伤未愈,艰难地取出画好的舆图丢给他,旋即靠在车壁上,喘了口气。
群青道:“你怎么碰上他们了?”
见陆华亭半晌不语,大约是那些人追到了客栈,经过了一场恶战。群青把解毒丸递给他:“吃吧。”
陆华亭望着那枚药:“这是你借我钱的用处?”
群青面不改色:“我身上没带钱。”
陆华亭:“怎么不直接走?”
群青没有说话。
确实冒了些险,但总算又继续同行,如今他完好地坐在身边,她竟然有庆幸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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