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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华闻声连忙赶过来,行得慌张没留神绊在一跟枯枝上,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钟二郎几步上去拎他起来,湛华怕他又要促狭取笑,撇过脸对郑木道:“这一番劳顿岂是老人家能受的,不如找个地方暂做歇息。”郑木微笑道:“你们不必顾虑,我如今虽是老了,骨头却还没腐朽。”他恍惚里忆起少年时,禁不住涌出满心感叹,随着他两个且行且诉道:“我年轻时也是不输人,胆大包天,心怀四野,凭双腿踏遍五湖四海。有一年攀到这漫陀山上,也是跟如今一般艰险,森林里起了雾瘴,眼前尽是白茫茫的混沌,我在浓雾中绕得晕头转向,不慎跟同伴走散,只得摸索着在一棵棵树间徘徊,不知不觉行至一条溪流处,水流顺着山势淙淙奔淌,好像雪亮的银缎子铺在山路上,水花漕漕错错溅在腿上,让人几乎疑心自己置身梦境,我情不自禁掬起一捧送至唇间,那一股甘冽好像如今仍在舌尖盘旋。”
他说起过去不免精神焕发,腿脚底下更有力气,丝毫没留意身边也笼上一层淡淡的雾气,好像言语中的情景感染到现实,心驰神往侃侃而谈:“我那时焦躁疲倦,一见那溪流心中禁不住欢喜,赤了脚趟进水里,忽见一条全身赤红的蛇擦着脚踝游过去,仿佛水中凭空生出一截弯曲的珊瑚,唬得头皮麻了半边,定睛一看才发现它肚皮上撕开个口子,不知跟什么野兽争斗受了伤,一时心生侧隐,小心将它从水中捞起,因见那伤口并无紧要,便寻出随身带的干粮试着喂它。说来也是奇怪,寻常野生蟒蛇大都对人存有戒备,那条蛇对我却毫无畏惧,吐着信子吞了一整个煮鸡子,我见它能吃能喝应无大碍,便将它搁到树枝上继续赶路。这深山里地势盘旋密林诡异,我跟同伴走失甚久,一直到入夜也未寻着原路,只得燃起篝火宿营休息,自己不敢独自沉睡,迷迷糊糊盹到半夜里忽觉出个冰凉的东西爬到身边,连忙大惊失色睁开眼,定神却见白天那条赤蛇静悄悄盘在身边,眼睛似一双相思豆凝神伫望。我那时走南闯北见多了世面,也晓得牲畜有通灵之性,因见它火红的身子美丽夺目,禁不住伸手摸一摸,那赤蛇竟也不知恼怒,安安静静任由抚摸,一人一蛇仿佛心有灵犀,我耐不住困乏终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时竟见身边坐着个模样俊秀的年轻公子,含笑告诉我自己是昨夜的赤蛇,应感激救命之恩化变作人形前来报答。”
这故事奇幻缤纷仿佛天方夜谭,郑木声音越发低沉,与其说是讲述给别人倒更似自言自语,悄声低语纪念曾经绚烂的年华。不知不觉周遭雾气越发浓重,身前遮满灰白的颜色,垂下眼竟瞧不清脚底的道路,抬起头往四周张望更不见别人的踪影。他张开手向前拨动,好像在茫茫大海中寻探陆地,耳边响出轻微声息,仿佛是新生的蝴蝶隔了老远摇颤翅膀,随着一缕细风渐渐沉寂,这世界陷进无尽的寂寞里。郑木猛然着了慌,正要大声呼喊,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一把,他定神往前打量,才见那模糊的影子是钟二郎,二人寻着对方,忙又摸索着往后找寻湛华,奈何这雾沼宛如一潭浑浊死水,幽暗浓殷深不见底,他两个刚才又似转了个圈子,湛华不知被甩到何处,钟二郎扯着嗓子唤了十余声,哪里还能听着半声回应。
原来湛华刚才跌得那一跤摔疼了膝盖,总想伸手往伤处揉一揉,又恐被钟二瞧见嚷他不堪用途,只得硬撑着闷头往前走,脑子里翻天覆地胡思乱想,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身前二人不知所踪,幸而他原是惯做孤魂野鬼,这一时倒也不知慌张,寻了棵树挨着坐下安心等雾散净再去寻钟二。这情形便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不等浓雾消退,夜色又降至山林,湛华靠着树干昏昏沉沉盹过去,头发上沾了零碎叶片,衣裳被露水染湿,一只飞虫丛草丛蹦出来落在他脸上,他打个寒战猛然惊醒,揉着眼睛在夜中张望。此时迷雾散尽,天地仿佛被水洗了一般敞净,月朗星疏映得人间一片宁谧。他依稀见着远处枝叶摇动似有人走过,忙起身蹑手蹑脚挨过去,拨开浓密树叶竟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在这荒山里前行,一路和音奏乐,八个轿夫抬一顶大轿,舞蹈似的踏着步子,轿子两旁护着一队锦衣少年,个个仪表堂堂,腰间挎着倭刀,前面另有一对宫装少女挑着明角灯引路,身姿袅娜好似桂影摇曳。
那轿子忽然停下来,小厮退去,美貌丫头簇拥上来皆起车帘,从轿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指上套了一枚猫眼石戒指,轻轻搭在少年臂上。湛华还当自己发了梦,揉一揉眼睛见轿中走出个华美青年,衣衫飘荡像是刚从天边落下来,满头长发溢满银光,鬓影衣芳艳溢香融,他立在阴森夜幕中,仿佛璀灿东珠濯于暗潮,白玉为骨,雪做肌肤,满身冷傲绝艳不容逼视。湛华禁不住惊奇又往前挪步,细瞧那青年生着一双影沉沉的眼,面颊冷冽几近透明,乍一看似揉了几分纤柔,然而美则美矣却无魂魄,凉湛肃杀全无一分活人气息。他深知自己定是冲撞了山中的妖精,忙要转身辟开,旁边忽然卷过一股凉风,撩得周围树影颤动,青年座前一个小厮眼尖瞧见他,指着湛华藏身之处喝道:“哪里来的野鬼胆敢惊扰龙王圣驾!”这一声唬得他胸前乱颤,脚底一软跌在地上,才知道自己遇上的便是蛇精龙王,不知怎得忽然涌上满心畏惧,忙不跌爬起身,慌慌张张往后跑,因在黑暗中辩不得方向,一头撞上碗口粗的树叉,直碰得脑冒金星,晕头转向滑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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