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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尘原本以为趁着钟二郎不在,自己与湛华朝夕相对总能将前世回想清楚,哪料得凭空又插进一个罗二爷,竟比先前的鬼王更难对付,百般为难一筹莫展,只得轻声对罗礼道:“这东西苯手苯脚最是惹人嫌,哪配在二爷身边伺候。”罗礼吃一口药摆摆手道:“这般货色我也不稀罕,不过百无聊赖搁在身边玩几天,待你做完法事便可带他走,别恋恋不舍似个娘们样。”此言既出哪容得旁人反驳,绛尘皱一皱眉头再欲言语,罗二爷立时现出满脸不耐烦,挥一挥手对他道:“我乏了,不愿再瞧人,你退下去吧。”绛尘一边慢腾腾朝外走,一边朝湛华瞥去无数眼,湛华心想自己于其跟这道士在一起,倒不住耐着性子哄一哄罗二爷,纵是替人端茶叠被子,也好过被日日绛尘驱喝,于是默默将脸撇过去,东张西望徉作瞧不见。
道士万般无奈关了门,罗礼打个哈欠唤人燃上熏香,蜷在被褥里无精打采,淡淡的清烟笼在他面前,眉眼面目好像罩上一层水,浸在波纹中沉荡起伏,影影绰绰模糊不清。湛华瞧着绛尘的态度,也懂得这一家人原是不简单,心道自己如今身居屋檐下,必要学着乖巧伶俐。一个丫头捧着药盅跪在床跟前,湛华侧身舀了一勺药,挨在唇边吹凉了,小心翼翼喂给罗二爷,其间手腕娇矜受不得力,拈起瓷勺止不住哆嗦,待千难万险伸到罗二爷跟前,药汤早已经滴洒干净。罗礼见他苯手苯脚不堪使唤,不但未起恼怒颜色,反倒大喜过望眉开眼笑,一把将湛华扯进怀,贴在他耳边悄声道:“我最恨吃这些汤汤水水,白白让人受苦又不顶用,千辛万苦喝去一大碗,整片舌头都僵了。幸而如今有了你,知冷知热会疼人,伺候汤药能泼去大半,免得我再受这劫难。”
湛华莫名其妙受人喜爱,抿起嘴唇不知作喜作忧。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天边蒙上深沉的昏暗,云彩被落日默默烘烤,滚滚红晕里泛出焦黑,好像雪白的书页被火烧得卷曲。罗礼向来一付懒洋洋的模样,瞧着天色昏沉更起倦怠,靠在湛华胸前闭目养神,屋里渐渐罩上一层昏黑,下人手脚麻利点起蜡烛,颤抖的火光照亮四周,墙上映出的参差的影子,湛华被他压得麻了半边身子,百无聊赖沿着屋中观望,忽看见案上摆了一张汉木古琴,心中一动脱口说道:“我今天在厢房便听着有琴声,一颗心仿佛被人揪起来,禁不住迈步跑出屋,东奔西跑四处寻探,如何也不寻不着源头,原来这琴竟是你弹的,倒不枉我一场伺候。”罗礼睡在他身旁并不答话,这时候正到了晚饭的钟头,下人往屋里悄悄送进几碗菜,弯下身子低低喊“二爷”,连唤几声才将罗礼吵起来,罗二爷微微睁开眼,扶着湛华缓缓坐起身,因为向来都是没胃口,略喝了几勺汤便不肯再吃,提起筷子夹起一片黄鱼拣去刺,填鸭子一般塞给湛华吃。
这鬼呆呆怔怔任由作弄,战战兢兢像个受了惊的猫,罗礼越发得了趣,索性将手潜进湛华衣服里,沿着肌肤胡乱揉搓,一双手覆着乳头轻轻抚摸,揪起两边突起狠力一掐,湛华不禁疼得浑身一哆嗦,受不得玩笑正待要恼怒,罗礼忽然停住手,眼瞅着桌上的古琴吃吃笑道:“你不说我倒要忘了,这张琴原算不得什么,我本来有一张更好的,据说为张敬修所制,有个朋友酸气冲天特特跑到我家来,苦苦哀求要拿字画换。那本是样货真价实好物件,世上只有我配用,哪知有一回跟我哥哥罗祝起了争执,情急之下竟摔在他头上,可怜那张琴落得粉身碎骨,我寻着缘由又跟罗祝吵,他万般无奈只得找人做了这一张,琴声音色自然不能比先前,奈何那人作小伏低连连赔不是,我纵在气头上也只得作罢。”他掀开被子将湛华裹进去,搂紧对方又笑道:“只是这屋子离厢房甚远,你定不能听着琴音。”
湛华细细想一想,深知这言语确在情理,隐隐觉出这宅子暗藏蹊跷,随口又问罗礼道:“你家外面栽了一排树,我进门时看见个孩子往树上爬,身旁也没个人照料,不知可是罗家的血脉?”罗礼听罢哈哈大笑道:“你定是晕了头,将树影瞧成活人了,外边的树象征祥瑞要受历代贡奉,寻常人若敢造次包管被抽去脚筋了,只有我小时候犯淘气,胆大包天上树折叶子,你不是给太阳晒得眼花瞧错了,便是瞧着我当年的影子。”湛华被他说得怔住神,稀里糊涂不辨虚实,罗礼趁这时候轻轻扯去他的衣服,一双手抚在湛华身体上,上下划动嘻嘻笑道:“我晚上怕冷,你替我暖一暖被窝…吆,怎么你身上也是这般凉。”他声音又轻又柔好似在唱歌,挨在湛华耳边细细呢喃,两个人赤裸裸抱做一团,湛华搂惯了钟二郎砂纸似的皮肉,猛摸着罗二爷只觉触上剥去皮的熟鸡蛋,虽受了轻薄却也不作出气愤,满面飞红欲迎还羞,忍不住反抱住对方。他们俩一个白如雪,一个凝如玉,耳鬓丝磨彼此揉蹭,倒不知究竟谁占了谁的便宜。
下人熄灭灯,悄悄退到屋外去,罗礼伸手摸到他腿间,搬开大腿往里面塞进个指头,指甲刮过内壁猛插进去,齐根没入又迅速拔出。湛华打个激灵连忙推开他,恼羞成怒蹙眉斥道:“你这个小无赖,竟敢欺负到我头上!”他本是个鬼,上一世活过几十年,死后更见过无数悲喜轮回,瞧着罗礼自然只当是孩子,罗二爷虽是付烈性子,受这责怪倒也未发怒,伸出双臂重新拥抱起湛华,吃吃笑着轻声道:“我想起一个人,我曾经养过一个孩子,身上又白又软,跟你一样凉。”他胡言乱语不知所云,兴许也认为自己造次出格了,随便借故敷衍带过。湛华犹犹豫豫靠回罗二爷怀里,尚未躺平忽听着对方发出剧烈的咳嗽,前胸震荡猛烈起伏,身体好像干枯的落叶在风中颤抖,湛华被他紧紧压在胸前,只觉自己仿佛翻滚在海中,对方声嘶力竭几乎气噎断气息,下人闻着动静赶忙涌进屋,罗礼勃然大怒猛然坐起身,挥一挥手厉声骂道:“滚,滚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肺中气息才渐渐平缓,湛华起身替他倒一碗水,一边伺候罗礼喝了一边问:“你害的什么病?宁愿受罪也不吃药。”罗礼微微笑道:“这是要死人的病,什么药也医不得。”他将水喝尽了,哄着湛华躺回床上,紧挨着对方轻声道:“我脑子里住了两个小人,一个要往东,一个要往西,日日征战纠缠不清,我受这折磨生不如死,只想一刀将头劈作两半,将那二人千刀万剐,如此自己才得安宁。”湛华听了只觉得好笑,心道劈开脑壳还如何活命,一会儿又隐隐感觉罗二爷可怜,纵万千福份也是不如意。罗礼刚刚舒坦些,又伸出手往湛华身上招惹,湛华撇开他的腕子,咬牙切齿徉笑道:“罗二爷消停些吧,我乏了,应付不得你,还要养精蓄锐等着来人带我走。”罗礼抿嘴问他道:“等着谁?那道士?”湛华说:“等个叫钟二郎的人,我们走散了,他寻着路便会追上来。”
罗二爷偏着头微微笑一笑,果然没再碰湛华,只是他俩一个赛过一个凉,仿佛两个冰疙瘩凑成双,窝在棉被里止不住哆嗦,只得又相缠拥抱在一起。湛华如此哪能睡得着,一双眼定定瞧进黑暗中,如痴如怨茫然期盼,不多时便瞧得头昏眼酸,明知自己什么也瞧不清,偏偏又耐不住,侧耳忽听着静默夜里响起轻微的响动,好像有个蚂蚱从草丛一蹦一跳闯进屋,守在卧房外面缓缓踱步子,痴痴迷恋流连忘返。湛华起先只已为自己睁着眼睛发了梦,待这声音再响起来,他才猛然发觉有人走进屋,一只手扶在门框上,透过漆黑深夜向屋里静静窥看。他大惊失色正要坐起身,却被罗礼紧紧缠抱住,罗二爷悄无声息掩住他的嘴,攥起指头往他身上掐一把,仿佛生怕惊动闯进屋的人,提醒湛华莫要声张。
那人立在门口候了好一时,似是笃定罗礼睡熟了,才大起胆子小心迈进屋,蹒蹒跚跚摸索到床边,伸出一双手犹豫好一晌,终于下定决心落在被褥上,隔着棉被缓缓拂过,仿佛虔诚掠去床上的浮灰,又似心思如发胆小慎微,唯恐月光寒了床上躺的人。湛华平日尽受着钟二郎粗手粗脚,哪见识过这般温柔抚触,若不是被罗礼捂住嘴,几乎便要失声笑出来,哪知对方忽然将手探进被褥里,竟然颤颤巍巍摸到他的脚踝上,他勃然大怒飞脚踹去,那人“唉呦”一声惊呼出口,罗礼“腾”一声坐起身,终于也掌不住哈哈笑起来,大声唤底下瞌睡的丫头进屋点起灯,抱着湛华抿嘴含笑道:“瞧瞧这是哪一个不要命,竟敢三更半夜跑到这屋里,手爪子伸到我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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