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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志军把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冷小军的名字,确认那枚红章确实是县一中的,不是假的不是印的,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大半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嗓子里呼出的气又长又粗,像风箱拉出来的一样。
“这小子,语文考了九十一,英语考了七十八,数学七十五……咦,英语咋考了七十八?比平时高了不少啊。”冷志军看着成绩单,皱了皱眉头,又舒展开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翘成了一个笑,笑得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老菊花。
“补习管用了呗!王老师教得好,小军也用了功,你还不信。”胡安娜说着,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可擦完了新的又流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最后干脆不擦了,让眼泪自己流,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可心里头是甜的,比蜜还甜。
冷志军看着胡安娜哭,自己也鼻子酸,眼眶热,可男人不能哭,他使劲忍着,把那股热劲儿压下去,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声音还是变了调,瓮声瓮气的。
“走,回家。今天杀只鸡,炖了给这小子庆贺庆贺。”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大步流星地往路边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踩着风火轮似的。
林大壮在后面喊“志军,别忘了叫上我!我也去!”冷志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喊了一声“知道了”,声音在田野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麻雀,哗啦啦地飞起来,像一片灰色的云。
回到家,冷小军正在院子里跟大灰二灰玩,拿根树枝逗它们,大灰蹦着高去抢,二灰在后面跟着跑,三只狗——不,两只狗——闹成一团,院子里尘土飞扬的,鸡毛都飞起来了。冷小军看见冷志军和胡安娜回来,眼睛一亮,可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低下头继续跟狗玩,可耳朵竖得老高,在听动静。
胡安娜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转过身去继续逗狗,好像考上高中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可冷志军看见他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嘴角往上翘了翘,翘得老高,下巴上的肌肉都在抖,那是憋笑憋的,这小子,心里头美着呢,就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小军,你爸说了,今天杀鸡,给你庆贺!”胡安娜一边往灶房走一边说,声音里全是喜气,像过年时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听着就喜庆。
冷小军这才绷不住了,“嗷”地叫了一声,跳起来,抱着大灰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得满身是土,白背心变成了灰背心,脸上也沾了土,灰一道白一道的,像个小花猫。大灰被他抱得嗷嗷叫,二灰在旁边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都快飞起来了。
冷潜和林秀花从屋里出来,老两口也高兴,冷潜站在门口,抽着烟袋锅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笑得像个弥勒佛,眼角的鱼尾纹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打开的折扇。林秀花拉着冷小军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好孙子、好孙子”,念叨了好几遍,其他的话说不出来了,光剩下念叨了,眼眶也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被她用袖口擦干了。
冷志军从鸡窝里抓了一只大公鸡,足有七八斤重,红冠子,金爪子,羽毛油光锃亮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又漂亮又神气。大公鸡在他手里拼命挣扎,翅膀扑腾扑腾的,鸡毛飞了一地,咯咯咯地叫,叫声又大又尖,整条街都能听见。冷志军一只手攥着鸡翅膀,一只手拿着菜刀,在鸡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手起刀落,鸡血喷出来,接在碗里,红彤彤的,冒着热气。大公鸡蹬了几下腿,不动了,眼睛还睁着,圆溜溜的,像两颗黑玻璃珠,映着天光云影。
胡安娜在灶房里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把锅盖顶得一跳一跳的。冷志军把鸡扔进开水里烫了一下,捞出来,拔毛、开膛、清洗,动作麻利得很,一气呵成,不到半个小时,一只大公鸡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白花花的,摆在案板上,等着下锅。
铁锅炖鸡,是冷家的拿手菜。锅里放油,油热了放葱姜蒜爆香,放鸡块翻炒,炒到鸡皮金黄,加酱油、料酒、糖、盐,再加开水,没过鸡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灶膛里的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刚刚好,让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像开了锅不掀盖似的。胡安娜守在灶台前,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用铲子翻翻鸡块,尝尝咸淡,调整一下味道,那认真劲头,比冷小军考试还上心。
炖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灶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鸡肉香,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冷小军站在灶房门口,吸着鼻子,口水咽了好几次,喉咙咕咚咕咚响,像一口干涸的井突然冒出了水。冷志军看着他那副馋样,笑了笑,从锅里捞出一块鸡腿,放在碗里,递给他。
“尝尝咸淡。”
冷小军接过碗,也不怕烫,用手抓起鸡腿就啃,烫得他直吸溜,可又不舍得吐出来,一边吸溜一边嚼,一边嚼一边眯着眼睛,那表情又痛苦又享受,像在受刑又像在享福,矛盾得很。
“咸淡正好!”他含混不清地说,嘴角全是油,下巴上沾着肉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行了,别在这儿挡道了,去叫爷爷和奶奶吃饭。”胡安娜把他推出灶房,拿抹布擦了擦他嘴角的油,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不重,轻轻的,带着宠溺。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饭。一大盆小鸡炖蘑菇摆在桌子中间,鸡肉炖得烂烂的,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蘑菇是林大壮春天采的松蘑,晒干了留着,用水泡了炖在鸡里,吸饱了鸡汤,又滑又嫩又香,比鸡肉还好吃。酸菜白肉、肉炒豆角丝、凉拌黄瓜、蒸鸡蛋羹,摆了满满一桌子,碗挨着碗,盘挨着盘,连放筷子的地方都没有了,冷小军硬是在盘子缝里找到了一个拳头大的空隙,把筷子搁在那里,稳稳当当的,像一座独木桥横跨在两岸之间。
冷潜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多了。他拉着冷小军的手,指节粗大的老手握住了孙子的手,握得紧紧的,像钳子一样,冷小军想抽都抽不出来。“小军啊,爷爷这辈子没念过啥书,吃了没文化的亏。你赶上了好时候,得好好念,念出个名堂来,给咱冷家争口气。你爸小时候家里穷,念不起书,你爷爷我没本事,对不起你爸。你现在有条件了,可不能对不起自己,知道不?”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眼角有泪光在闪,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冷小军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使劲地点,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冷志军看着爹和儿子,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入喉咙,热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眯了眯眼睛,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爹也是这样跟他说的,说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别跟爹一样在山里刨食。可他不是念书的料,念了几年就不念了,跟着爹进了山,一进就是大半辈子。如今儿子要走他没有走过的路了,他心里头既有期待,又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里溜走,他想抓却抓不住。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吃到月亮都升起来了,银盘似的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亮,光洒在院子里,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院子里的大毛二毛趴在圈栏里,眯着眼睛,角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像两面小小的旗。大灰二灰趴在门槛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屋里人的说笑声。小黑蹲在灶房顶上,眼睛在黑暗中着绿光,像两盏幽暗的小灯。
冷小军考上高中的消息很快在屯子里传开了。亲戚们纷纷来祝贺,胡大志专门从县城赶回来,拎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一大包糖果点心,花花绿绿的,摆了半炕。胡秀兰和张建国也来了,胡秀兰挺着个大肚子,已经快生了,走路都得扶着腰,一摇一摆的,像只胖企鹅。她拉着冷小军的手,说他给咱们老胡家长脸了,冷小军说我不是老胡家的,我是老冷家的,胡秀兰说你是你妈生的,你妈是老胡家的,你就是老胡家的,冷小军被她绕晕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胡秀英也来了,带着铁蛋和王芳,还有刚会走路的小孙子。她一进门就笑呵呵的,嗓门大得隔两间屋子都能听见,说小军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他肯定能考上,你们看他那个脑门,多宽多亮,一看就是念书的料,不像我家铁蛋,脑门太窄,不是念书的命。铁蛋在旁边听了也不恼,嘿嘿笑着,抱着儿子举高高,儿子笑得咯咯的,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亮晶晶的,跟个小瀑布似的。
冷桂花也来了,带着周大勇和李雪,还有他们的儿子。冷桂花跟胡秀英一见面就掐,一个说你孙子胖了,一个说你孙子瘦了,一个说你孙子像你,一个说你孙子像你,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掐了半天,最后都笑了,笑声在屋子里回荡,像两只老母鸡在争食,热闹得很。
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也都来了,三大金刚坐在炕上,一人端着一碗酒,咕咚咕咚地喝,脸喝得红彤彤的,像三个关公。阿力克说他年轻时候要是有机会念书,现在早就是干部了,呼延铁柱说他年轻时候要是念了书,现在早就是教授了,巴特尔说他年轻时候要是念了书,现在早就是……巴特尔想了想,想不出个合适的词儿,说了一句“早就是巴特尔了”,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孙村长也来了,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兜子海鲜,大螃蟹、大海螺、大蛤蜊,用海草裹着,还活蹦乱跳的,螃蟹的钳子把塑料袋扎了好几个洞,水滴滴答答地往外漏,一路滴过来,从村口滴到冷志军家门口,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他把海鲜递给胡安娜,说给小军补补脑子,考上高中不容易,以后还得考大学呢。冷志军说孙大哥你太客气了,孙村长说咱俩谁跟谁,还用得着客气?
人来得差不多了,冷志军让胡安娜去灶房加菜。胡安娜又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鱼,炒了几个素菜,摆了满满两桌子,一桌在堂屋,一桌在灶房。堂屋那桌坐着长辈,冷潜、林秀花、冷志军、胡安娜、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孙村长,还有胡大志,一桌子坐了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的,胳膊肘碰胳膊肘,谁也不嫌挤。灶房那桌坐着晚辈,冷小军、铁蛋、周大勇、王芳、李雪,还有几个小孩子,热闹得翻了天,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小孩子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啥味儿都有。
酒过三巡,冷志军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揣了一盆炭火。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啥都不够,干脆端起杯子,一口干了,把杯子翻过来,冲大家亮了亮底。
“谢谢大家!”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大,震得屋顶的椽子嗡嗡响,回音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才消失。
“谢啥?都是自家人!”胡大志站起来,也干了,杯子翻过来亮了亮底,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怎么的,眼眶红红的,“姐夫,我敬你!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没有你,就没有我胡大志的今天!也没有小军的今天!”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喝酒喝酒!”冷志军笑着打断了他,又倒了一杯酒,跟他碰了一下,杯子撞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得很,像敲了一下小钟。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笑得很开心。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慢慢偏到了西边,银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大毛二毛在圈栏里睡着了,点点也睡着了,角上的红布条在微风里轻轻地飘着,像一面安静的旗。大灰二灰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偶尔抽动一下腿,大概是在做梦追兔子。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胡安娜在收拾碗筷,铁锅里的水哗啦哗啦地响,碗碟在水里叮叮当当地碰撞,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像一个银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有几颗星星,稀稀疏疏的,像盘子边上散落的盐粒。夜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的气息和远处林子里的松香味儿,凉丝丝的,很舒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地升起,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连接着天和地。
他想起冷小军小时候,才那么一丁点大,像个小豆芽菜,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那时候他在四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家冷小军都不认识他了,躲在胡安娜身后,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不敢叫爸。他蹲下来,伸出手,冷小军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过来,小手放进他的大手里,凉凉的,小小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他一把抱起儿子,儿子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脸埋在他的脖窝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爸”,那个声音,他记了一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忘。
转眼间,那个小豆芽菜长成了一米七几的大小伙子,考上高中了,要离开家了,要去县城念书了。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禁过,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就流走了,抓都抓不住。他掐灭了烟头,扔进灶房的垃圾筐里,转身回到屋里。冷小军已经回小屋睡了,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均匀的,平稳的,像一摇篮曲。他站在小屋门口,听了听,轻轻地推开门,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儿子。冷小军侧躺着,被子蹬到了一边,露出半截身子,白背心卷到了胸口,肚皮露在外面,圆鼓鼓的,一起一伏的,像只小青蛙。他轻轻地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儿子身上,掖了掖被角,又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很柔和,没有白天的调皮和倔强,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怕吵醒他。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出了小屋,轻轻地关上门,回到堂屋。胡安娜已经收拾完了,坐在炕上纳鞋底,针扎进鞋底的声音嗤嗤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一催眠曲。
“睡了?”胡安娜头也不抬地问。
“睡了。”冷志军上了炕,把熊皮拉过来盖在腿上,靠在被垛上,闭着眼睛。
“你今天高兴了?”
“高兴。”
“我也高兴。”胡安娜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纳鞋底,嗤嗤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小军考上高中了,以后考上大学,就能在城里工作了,就不用像咱一样在山里刨食了。”
冷志军没接话。他闭着眼睛,想着儿子将来在城里工作的样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电脑和电话,窗明几净的,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多好啊。可他心里头又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是啥滋味,酸溜溜的,像吃了没熟的山里红。他知道那种滋味叫舍不得,可舍不得也得舍,孩子大了,总得飞,飞得越高越远越好,这是当爹的心愿。
窗外,月亮偏到了西边,银光淡淡地洒在院子里,大毛二毛在圈栏里翻了个身,出轻微的哼声,点点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个淡淡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夜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无声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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