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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个周国人,你行不行啊?”叶濯灵唯恐天下不乱地喊起来。
陆沧见她故意装不认识,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又见她对苏铎招手,那股火气噌地冲上了天灵盖,不甘地大声道:“你看着!”
枣红马是六匹马里最精明、最不听话的,骑手要双手控制住马脖子才能稳住身形,陆沧为了展示骑术,双腿夹紧马腹,高高抬起左手,只用右手抓住马鬃,观众们都惊呼着替他捏了把汗。
“王爷的胳膊能行吗?”时康扒着栅栏担忧。
“他这会儿不显摆,大半夜要憋屈得睡不着。”朱柯耸耸肩,“夫人可真行,进了贼窝当大王,还牵着人鼻子遛。”
苏铎跑完两圈,看陆沧单手驭马追了上来,而其他四人都远远落在后面。他心知这周国来的男人有意与自己争头彩,受不了被这么激,也抬起一只手,待适应了颠簸,竟撑住马背陀螺似的转了一周,这难度极大的动作让众人爆发出喝彩,叶濯灵也带着采莼拍起手来:
“好!好!真厉害!”
凛冽秋风如刀割着面颊,陆沧耳闻她叫好,恨不得从马上站起来,他在马股上用力一拍,枣红马嘶鸣着在原地打了个圈,撒开四蹄,流星般追上了苏铎的白马。两匹马并头齐驱,你挤着我,我撞着你,唯恐落了后,好性子的白马已被主人驯服,不再甩来甩去,而陆沧的红马还在狂乱地抖动身躯,想把他摔下背。
叶濯灵含笑的眼睛第三次从他面前经过,他气沉丹田,腰腹发力,不仅在马上灵活地旋了两周,还纵身一跃,当空翻了个跟斗,随手摘下腰带上一枚狼牙,脚尖“咚”地一踢,狼牙精准地射中面纱一角,飞落在草地上。
叶濯灵捂住被撩开的面纱,捡起雕花的尖牙,指着他骂道:“登徒子,还想看人家的脸!”唇角却微微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沧听她肯和自己说话,长眉一舒,干脆转过身倒骑在马背上,任凭红马怎么挣扎都不动如山。马的力气消耗快,跑着跑着就慢了下来,他看准时机,靴跟牢牢地压住马腹,双臂飞快地伸到空中,一手捞出时康腰侧的铁胎弓,一手从箭筒中抽了根雕翎箭。
红马打了个响鼻,踏着沙尘从栅栏尽头兜了回来,众人但见陆沧稍立起身,扬手扔了弓韬。那把镶金裹玉、刻着名姓的黑弓在他掌中滴溜溜转了几圈,眨眼间他坐弓、弯腰、伸臂、搭弦,右手扣住箭尾,弭头雕饰的摩羯对准那个眉眼弯弯的人影,手指霍地一松。
箭快如电,带着极致的渴求射向叶濯灵。她来不及闪躲,头上的红色风帽被射落在地,露出编着珍珠和金花的假发。
陆沧撅起双唇吹了个口哨。
姑娘们骚动起来,又笑又闹,叶濯灵的耳根发起热,跺了跺脚,抿嘴瞪着陆沧。他虎视眈眈地从苏铎身旁掠过,面上带着得意与高傲,高举着弓在马场上遛了个来回,驱马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声若洪钟:
“嫁给我!我比他强!夫人,等我来娶你!我娶定你了!”
叶濯灵的掌心渗出汗,胸口又麻又痒,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红着脸笑骂:
“花活儿真多,野鸡的尾巴也要借来开屏!”
她再不走就要烧熟了,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苏铎!我不要你的马了!我要那匹红的,我要最好的!”说着就拉采莼离场,汤圆紧随其后,急不可耐地叫着。
马场上胜负已定,枣红马低下头,口中流着白沫,气喘吁吁地站定,让陆沧抚摸着耳朵。五个赤狄青年对这个周国人的身手心服口服,向他行了礼,去场边喝水休息。六匹马一字排开,经此一驯,谁都能看出最烈的马是陆沧的,它当之无愧被冠上马王的称号,跟着陆沧走出栅栏门。
姑娘们蜂拥而来,把一人一马围了个水泄不通,朝他们扔着五颜六色的鲜花,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崇拜的笑容。这欢乐的氛围中,只有飞光倒地不起,哭哭啼啼地着用大门牙扯着陆沧的袍角,把硕大的头往他腿上靠,阴森森地瞄着枣红马,眼里都能长出钉子来了。
“禾尔陀,你们的王女怎么走了?按规矩她不是要给我献花吗?”陆沧的笑容凝固了。
“献花得看姑娘本人的意愿。王爷,您想要花,这儿有的是。”禾尔陀笑道。
“我只要她的花。”陆沧让朱柯和时康驱散人群,赌气地牵着两匹马蹚过溪水,“我都看见了,她拎着个花篮,连一朵花都不给我。”
吉穆伦傻乎乎地道:“我们王女喜欢白色的马,她让我把花给苏铎。”
“什么?!”陆沧就是吃了清心丹也平静不下来了。
禾尔陀及时补充:“王爷,可敦把王女嫁给您,不是嫁给苏铎。那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把王女从周国绑来了草原,他怕被记恨,所以才这么卖力,王女给他献花,是原谅他的意思。您这就跟我去见可敦吧,王女和大苏勒一定在她的帐子里呢。”
来孤云堡的路上,无论陆沧怎么旁敲侧击,这个粗中有细的赤狄汉子都不曾透露王女的来历。相处了几天,双方知晓彼此心性,心里都存有敬意,陆沧明白他不说假话,便没有再提苏铎,跟着他步行至小丘上。
为了迎接贵客,赤狄的王帐装饰着彩绸和金纸,十分喜庆。这是营地最宽敞的毡帐,有燕王府的会客厅那么大,从帐门到王座的地面铺着绣花的红毯,两侧站了几排贵族和佩刀的武士,有的目光敌视,有的神色好奇。
雍容华贵的可敦抱着小可汗,端坐在披着虎皮的王座上,她的左边站着大苏勒,却不见王女。
陆沧看到可敦的第一眼,犹如醍醐灌顶,立刻懂了她为何要收叶濯灵为义女,时康和朱柯也大吃一惊。可敦那双棕绿的杏眼竟与叶濯灵一模一样,两人的五官气质也能看出肖似之处,但可敦的头发是棕色,眼窝也更深,是个纯粹的胡人。叶濯灵如果不蒙着脸,在部落中住的时日一长,必定有人会认出她们是亲母女。
难怪叶玄晖先斩后奏,让他过来联姻,只怕他早就跟京城处理政事的太妃和岁总管说过这位王女是谁了!
人算不如天算,这狐狸精被苏铎绑到草原,竟找到了生母,谁能想到十二年前被抓走的女奴摇身一变,成为了可汗的大妃呢?禾尔陀来大周找郡主的原因也说得通了,当时韩王已死,世子名义上也死了,做母亲的想把女儿带回自己身边,天经地义。
陆沧感慨万分,理理袍子,正正发冠,恭恭敬敬地对岳母大人作揖:“小王陆沧,见过可敦。自您率众与大周议和,我朝上下无不称颂您仁慈聪慧的贤名,今日得见,实乃小王三生之幸。小王来得仓促,聘礼还在路上,约莫五六日后能到云台城,本朝许诺给左日逐部的茶叶布匹等物,会分两批运来,请可敦于月底和下月中旬派人去尘沙渡清点数额。”
“你就是燕王啊。”
纳伊慕把孩子抱给采莼,拢着貂皮长袍款款地走下王座。她摩挲着手上的金戒指,绕着他端详了一圈,红唇轻挑,语气不辨喜怒:
“去年我们和周国打仗,就是你杀了我们零零总总十万人?”
陆沧谦虚:“两国交战,将领各为其主,小王才疏学浅,不过是侥幸得胜。可敦如今一统草原,以教化民众休养生息为宗旨,赤狄各部不比往日侵我国土、屠我百姓,自是再无交战退败之忧,待来日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何愁不添上十万二十万的人口?”
纳伊慕颔首:“我们草原人信奉强者为尊,我把女儿嫁给你,是因为你带兵有方,周国没有武将可与你媲美。你身板不错,口才也不错,我今日初见你,喜欢得很。我们这里物产匮乏,没有你们周国人看得上眼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听说你在马场驯服了一匹烈马,我就把它送给你吧。”
“多谢可敦赠礼。马场上那几位兄弟都身手出色,小王备了些薄礼送他们。”
他让护卫呈上从尘沙渡带来的玉佩。女婿头一次上门不能空着手,朱柯想得周到,把该带的不该带的全带了,除了薄礼,还有专门送可敦和王女的贵礼,陆沧顺便都拿了出来。
“王爷有心了。”纳伊慕让吉穆伦收下礼物,又请陆沧坐于席上,唤侍儿倒奶茶。
陆沧图穷匕见:“令爱在何处?我何时能见她?”
纳伊慕笑道:“中原人不是讲究含蓄吗?你急着要看我的女儿,是不是怕她长得丑?”又用赤狄话复述了一遍。
帐子里的人都笑起来,陆沧盘腿坐着,拱了拱手:“令爱金枝玉叶,甘愿下嫁于我,是我的福气,况且联姻事大,我委实不敢推脱。方才王女也来了马场,她爽快大方,与众不同,我便多看了她两眼,虽未一睹她的真容,却也心仪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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