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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多,天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只有远处山头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着黎明的临近。徐慎已经醒了,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着屋檐和树叶,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整个村子都裹在潮湿的水汽里。
今天是他担任抗洪小组组长的第一天,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几分。他不敢耽搁,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摸起床,翻出那件旧的雨衣,仔细地穿好,雨帽也系得严严实实,又套上高筒胶鞋,检查了一遍雨具的密封性,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夜风寒凉,夹杂着雨丝打在脸上,带着些许的凉意。徐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泥土和雨水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腐烂味——这是洪水过后常有的气息。他快步走向村部,脚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软烂,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又费力地拔出来。
村部的大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长条木桌和板凳安静地立在那儿,墙角堆着些防汛用的沙袋和铁锹。徐慎笑了笑,自己还是太心急了,这才几点,大家多半还在梦里呢。他原本想着等人到齐了再商量今天的部署,可眼下空无一人,总不能干坐着。
“也好,先理理头绪。”徐慎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圆珠笔。雨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划过,出沙沙的轻响。先排查村里的低洼地带,再加固河堤薄弱处,还要统计各家各户的受灾情况,特别是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一件件事项被他认真地写下来,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踏实劲儿。
他正对着纸上的条目琢磨着优先级,村部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雨水和寒气。
“徐慎哥!”
是春妮。她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梢往下滴,睫毛上挂着晶莹的雨珠,混着眼泪一起滚落。看到徐慎的那一刻,她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一头扎进他怀里,双臂死死地搂住他的腰,力气大得惊人,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呜呜……徐慎哥……”春妮的哭声压抑而急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怎么办啊……我……我好怕……”
徐慎被她勒得一窒,胸口的肋骨都有些疼。他连忙抬手拍着她的背,柔声问“春妮,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春妮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去你家找你,二叔说你在村部……我就跑来了……徐慎哥,我听说……下游的汤沟村,昨晚也被淹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我有个姑奶奶在那儿,她没儿没女,一个人过……平时最疼我了……我让我爸我妈去看看,他们说水太大,过不去……我担心她……徐慎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
说到最后,春妮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里面满是恳求。
徐慎看着她焦急无助的样子,心里一软,点头道“好,我陪你去。不过……”他拍了拍她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你先把我放开,再勒下去,我可就没法陪你去了。”
春妮这才意识到自己抱得有多紧,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说“对……对不起啊,徐慎哥……”
“没事。”徐慎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树影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天快亮了,能看清路。村部后面有艘木船,我们把它推到水里,直接划过去。”
春妮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太好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是旱鸭子,不会划船。”
“没事,我会。”徐慎笑了笑,“我跟二叔以前每年都去小西河里打鱼,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你指路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部后面的农机房,合力将那艘小船推了出来。船身不算重,但在泥泞的地上推行依旧费力,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船推到河边,“哗啦”一声,船身滑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徐慎先跳上船,稳住船身,然后伸手拉春妮“上来吧,小心点。”
春妮抓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气跳上船,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扶住船舷,脸上有些紧张。徐慎拿起船桨,用力一划,船便顺着水流,朝着汤沟村的方向驶去。
雨还在下,打在水面上,泛起一朵朵盛开的水花。小木船破开雨幕,顺着水流飞快地前行,两侧的景物飞后退。春妮坐在船尾,看着徐慎握着船桨的背影,他穿着雨衣,背影挺拔而沉稳,每一次划桨都有力而精准。
“徐慎哥,你懂得真多啊。”春妮由衷地赞叹道,“会炒茶,炒得那么好,还会划船,划得这么稳。”
徐慎回头冲她笑了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眼神却很亮“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呗。”他低下头,继续划着船,“以前家里条件不好,总想多干点活,替二叔二婶减轻点负担。这些都是跟着他们学的,多练几次就会了。”
春妮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徐慎说的是实话,他从小就懂事,不像村里其他同龄的男孩子那样贪玩,总是默默地帮家里干活。
水流很急,船行得飞快,没过多久,远处就出现了汤沟村的轮廓。村子里一片汪洋,不少房屋都只露出屋顶,像一座座孤岛。
“徐慎哥,就在前面。”春妮指着不远处一间低矮的土坯茅草房,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泡得黑,有几处已经塌了下来,“那就是我姑奶奶家。”
徐慎放慢船,小心翼翼地避开水中漂浮的杂物,将船尽可能地靠近茅草房。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水已经很深了,他停下船,对春妮说“我先下去探探路,你抓稳船。”
他跳进水里,水立刻没过了他的腰。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对春妮说“下来吧,我牵着你。”
春妮有些犹豫,但想到姑奶奶,还是咬了咬牙,扶着徐慎的手跳进水里。冰冷的洪水瞬间涌上来,没到了她的胸口,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抓紧了徐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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