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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3天国,与冥府
克丽特怨愤地望着他,待要出言痛斥,心口却一阵急遽的剧痛。那痛楚仿佛一把尖刀在心脏绞旋,如同前世。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站稳,但眼前骤然一黑,脱力滑倒在俄瑞斯胸口。
俄瑞斯迅速扶住她,以为她又在耍诈,神色冰冷地垂眼望去。一缕腥甜而温热的气味徐徐传来,他瞬间变得惊疑不定,扣着她肩头将她打横抱起。
她双目瞑息,面色惨白地靠在他胸膛,呼吸颤抖,愈发微弱。红色液体在他雪白的长袍上蔓延,自她唇角淌下,越来越多。
——是血。
“德罗斯!”他锐声喊门外副官的名字,那军官当即推门进来,垂首等候他的指示。
“快去叫医者和祭司过来!”
克丽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死了。
总之,当她睁开眼,四周已非人间景象,一片阴森凄惨。恶臭的瘴雾弥漫,幽风与鬼哭声刮过她的裙摆。她瑟瑟打了个寒噤,抱紧肩头,走到漆黑的丶冒着咸味的冥河边。
“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克丽特擡头,脚踩飞履丶手持蛇杖的天神立在她身前,手里摆弄着一根纤细的丝线,怜悯地望着她:“我说了,你的命运之线注定会断在这里。”
她愕然:“可是俄瑞斯还没有杀我!”
“是。”赫尔墨斯说:“按理来说你已经死了,但俄瑞斯迟迟没有动手,所以你的灵魂会不断穿梭在人世和冥府之间——直到他杀了你。”
“喏。”他给她看手中那条金线:“你的命运之线这里已经是虚线了,活人是实的。”
她死死咬着唇,不甘而怨恨地盯着那条线,忽然伸出手,又想像前世一样把它夺走。赫尔墨斯早有防备地後退一步,柔声劝告:“你重新开始也毫无益处,只会无数次重复凡人必死的命运,还不如听我的,让我把你变成仙女吧,克丽特。”
“不!”血泪再一次从她眼眶中脱出,她嘴唇颤抖,徒劳无力地坚持去够他手中那条线:“再让我活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死……”她环抱住他的肩膀,血作的眼泪流满脸庞,汩汩流入他的衣袍,在触及神洁净的皮肤之际顷刻消散:“求你了,赫尔墨斯。”
“听我说,我的女王。”赫尔墨斯捧住她双颊,轻柔地抹掉她的眼泪,严肃地说:“并非我不愿为你宽容,要知道,即使是神,也无法篡改预先写下的命数。连宙斯的父亲克罗诺斯都无法阻止自己从神座上被推翻,被打落到塔尔塔罗斯,何况凡人?”
他垂首,爱怜地亲吻她的额头:“只要你现在开口,我马上让你获得永生。”
如此殷勤的邀约,如此丰厚的回报,她依旧不为所动,执拗咬紧牙关,维持坚硬的沉默。赫尔墨斯试图擡起她的脸,她却用力扭过头去,顽固道:“我要回去——哪怕再一次死在俄瑞斯手里。”
“克丽特……”他又欲再劝,她竟无情地伸手推开他,转过身,穿梭过一丛丛死者的显影,挺直脊背往幽光渺茫的冥河走去——俄耳甫斯当年就是这麽带欧律狄刻走出冥府的,她同样也可以。
又是一阵黑暗的沉坠,她感到身躯一重,顿时意识涣散,浸没到冰凉刺骨的冥河水里。
耳边簌簌响过神明的叹息,她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在吟唱一首古老而悠远的牧歌,从鬼魂的哀鸣和冥河的水声中,徐缓地传来。
“……谁若将事物用人心灵的睡眠
伴它们深睡:哦,翌日焕然一新,
他轻松地从共同的深度中返回。”*
“……犹如克罗诺斯吞噬他所生的孩子,
犹如蛇咬住它自己的尾巴。”
竖琴声在死寂中幽幽响动,如在耳边,并不遥远。歌者俄耳甫斯为所爱遁入冥府,给冥王冥後演奏的正是这样的歌曲。它的温暖有异于冥府代表死亡的一切,却也不属于永恒的天国;它的明亮像林翳间涌动的太阳斑点,徘徊在少年拨琴的指尖,鱼一样腾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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