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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7恶名,或荣誉
温暖的春夜,白日战事以大获全胜告终,营地的火炬腾腾焚烧,往磨打青铜矛头的士兵投去光亮。四周的群山依旧沉浸在阴沉的夜色里,模糊成面目不清的巨兽。
卡尔卡斯穿过一衆忙碌的士兵,到帐篷里去找俄瑞斯。他正好也在清点武器,投枪丶佩剑丶匕首摆满整张桌子,被擦拭砥砺得光亮无瑕,没有一丝尘埃。
卡尔卡斯强忍着怒气,注目他淡然自若的神情:“殿下,你真要抛开这边的战事不顾,去赎救王後?”
“是。”俄瑞斯将匕首收入皮鞘中,眼神专注地投于其上:“并不会耽搁太久,很快我就会回来。”
“你太自以为是了,难道不会怀疑那边的人设计什麽圈套吗?”
“我知道。”他简短地说:“但这并不重要。”
卡尔卡斯皱紧眉头,看他挪动灯台,照亮那座岛的地势图,脸上殊无忧惧之态——这孩子过分相信自己的好运和才能,根本不把险境放在眼里。然而,要知道,诸神总会惩罚这样刚愎自用的人。
他走过去,收起那张画着地图的羊皮卷:“重要的是挽救你与之乱伦的母亲,是吗?”
“卡尔卡斯。”俄瑞斯擡起头,目光幽深地凝视他:“谁允许你这样对我说话的?”
老祭司攥住拐杖,不依不饶地继续劝告:“你是我带大的孩子,现在连我的忠告都听不进去了吗?”
“她毕竟是我的母亲,也曾是阿尔戈斯的王後和君主。”俄瑞斯说:“她不该死在那群异族人手里,这会让城邦蒙羞。”
“你应该清楚都是虚僞的借口,如果不是你迟迟不杀她,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虚僞?”俄瑞斯偏头看他,翠眸像两枚宝石嵌在眼窝,冰冷而无生气:“这里恐怕最虚僞的人是你吧,卡尔卡斯。”
卡尔卡斯愕然,朝他瞪目而视:“俄瑞斯,你……”
“你以为我不会怀疑你吗?克丽特的住处就几个人知晓,一一排除调查下来,到底是谁和那群特洛伊人脱不开干系?”
“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老祭司後退一步,额头渗出点点汗珠,在那道探究的冷峻视线下,整张脸变得极为僵硬不自然。
“我……我也是为了你着想。”他用拐杖狠狠敲了敲地面:“你舍不得杀她,但我不能留下後患!她只要活着一天,你的权杖和生命都有不保之虞。”
说到这,他不由得暗自埋怨那群失信的特洛伊人,明明他们约定会尽快杀死王後,怎麽现在反倒用她要挟俄瑞斯?
“但你不该越过我行事。”俄瑞斯提起匕首佩在腰际,再未看他一眼,只喊了声副官的名字。
“把祭司送到对面那顶帐篷,无我号令不得释放。”
卡尔卡斯未曾想到他如此寡恩少义,脸上顿时失去血色:“俄瑞斯,你……”
“尽力祈祷她不会出事吧,卡尔卡斯。”俄瑞斯冷冷道,伸手掀开了帐篷:“不然,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俄瑞斯连夜啓程,带走半数精兵,剩下的继续守卫营地。兵贵神速——如果行动,动作务必要快。他们夜渡长河,以松叶为枕席,顺着漫长而曲折的海岸线到城邦的边境。他受冷静的疯狂驱使,仿佛被天後下咒的酒神,不知疲倦地赶路远走。
他反复告诉自己是为了捍卫阿尔戈斯的名誉,不能让前任君主折亡在他们的手下败将特洛伊人手里,这是耻辱,理应竭力避免它的发生。但当他在岩洞里辗转反侧的一瞬间,眼前浮现的,并非唾手可得的王座和权力,也不是流芳百世的盛名与荣耀,而是她作为母亲丶以及作为情人的模样。
即便赐予他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诸神依旧在惩罚他,因为他最渴望最向往的,早被永恒地夺去了。夜露滴落到他的脸庞,仿佛童年未尽的眼泪,来自一个死去多年的男孩子。俄瑞斯默然坐起身,重重擦掉了它。
他次日正午赶到和特洛伊人约定的地方,在一座海岛的山崖上,只能由他孤身前往,不得携带任何刀剑。山崖陡峻,泥土稀薄,连矮树都没有,放眼望去是一片青茫茫的莎草丛,洁白的野鸽和鹭鸶在其间起落。
他遣那些士兵在山下潜伏好,散尽一身武器,赤手空拳攀上这座险山。
山顶上那群和阿尔戈斯有着血海深仇的异族人严阵以待,一身闪亮的胸铠,长发散开犹如马鬃。他视线越过他们,投到站在最後方的女人身上——一个士兵正劫持着她,匕首横在她的脖颈,薄薄的刀刃只要倾斜就能划破喉管。
她也在注视他,微风吹拂过她的乌发,那双绿眼睛掠过不可置信丶狐疑丶审视,最终她浓长的眼睫下覆,阴影遮去两人相交的目光。
“没想到您真的会来。”墨冬说:“尊敬的王子殿下。”
“我信守承诺,您也应该兑现您的诺言了。”俄瑞斯说:“怎样才能放掉我母亲?”
“很简单,您的性命。”墨冬用生硬的希腊语说。他警觉地盯着俄瑞斯的反应,如果这小子不同意,或者有什麽异状,他们马上动手。
不过仅仅只是长久的一阵沉默,他忽然听见轻蔑的一声嘲笑,眯起眼睛望去,那王子正嘲弄地看着他:“这就是你们特洛伊人现在的美德吗?靠要挟一个女人复仇?赫克托耳当初并没有挟持海伦,他靠自己的本领与阿喀琉斯战斗,即便战败,也赢得了永垂的英名。”
“我原以为。”俄瑞斯说:“你们依然是值得尊敬的敌人。”
他的话叫这群特洛伊人面面相觑。一阵受辱的潮红从墨冬脸上升起,他原来是赫克托耳的部下,和其他特洛伊人一样,视他为最英武不凡的英雄,与降落人间的神明,实实在在地爱戴和尊敬他。
难道当真让特洛伊的荣誉被他们毁了?
刹那间,他神色陡变,肃然起来,伸手从身侧的士兵手里抽出一把剑,高高掷起,投到俄瑞斯身前。
“那请您拿好这把剑。”他冷冷说:“我将亲手击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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