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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什么,我嫌土才没让人来,你倒是看看这车銮……算了,跟你说也没用,你看不懂。”徐仰转头一挥手,示意队伍掉头回去,他对卢曲平道,“那咱们天津见!”说罢策马扬鞭,一行人又疾驰而去。
芷袂小心地抬头看她脸色,轻声道:“其实不去也好,外面又很危险。”
卢曲平没精打采地点点头,朝徐仰的方向望了一眼。
明知道她还是想去,那是一种陌生的生活,张扬狂乱、肆意暴烈,芷袂根本就不喜欢,于是拉进卢曲平的衣角,跟她走进门,盯着她失落的脸,向老天发愿谢迈凛千万不要来。
谢迈凛还没来,抓卢家大哥的人倒先来了。这天卢曲平正在后院练功,听见堂前内外一阵声响,仆人咚地一声推开院门,大喊让姑娘去看看,不好了,出事了。
卢曲平带上刀冲出来,临到过门被站在那里看的芷袂抱着拦下来,不由分说先夺了她的刀,藏在身后,这时庭前的人看到她,示意她过去,问了身份,把缉捕令展开,对她道:“你识字儿吧,给你们家老头念念。”
她转过头,才看见父亲坐在椅子上发抖,气得胡须一翘一翘,而嫂子正昏倒在椅子上,几个侍女往她脸上洒水。卢曲平读了读缉捕令,原来是给京道参事送礼之事发了,现下被捕审理,这倒不是什么大罪,上下使钱也就过去了,只是太迅速了,可能是那参事有了案子,一来二去被带出来。于是她便去安抚父亲,还好母亲颇识大体,签了字,领了吩咐,跟着去把东堂的铺子封上,此事便告一段落。
嫂子气性大,几日来哭天抢地,母亲虽在上下活动,倒不是为了儿子,而是要把铺子开起来,他们家做绸缎丝染,订单排到九月,闭一天的馆,便是拖一天的工期,好容易行当里做出信誉,更要好生珍惜。
也是许久不接手,母亲个人忙不过来,嫂子、父亲、二娘都不是靠得住的人,便要卢曲平去帮忙,卢曲平向来不安宅,总是心事浮翩,芷袂倒是很不同,里外操持,任劳任怨,日结晚上计单,一直算到寅时,母亲和芷袂点烛熬油,好是辛苦,卢曲平是想帮忙,可是一看账册就晕,一算数就头疼,独自一个人趴在桌上倒先睡着了。
这些天忙着铺子上的事,卢曲平也没有心思顾及其他。这日天刚亮,就和芷袂一齐出门去西街下货,迈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晨光熹微中一人骑马疾驰而来,卢曲平还没认出是谁,就听见芷袂道:“这长街本就不该骑马,这群人真是无法无天。”
说话间,无法无天之人已来到近处,意气风发,来前拽缰绳勒马,骏马急停扬蹄,他笑嘻嘻地,“走吧?”
卢曲平笑了下,又想起什么,转头看芷袂,芷袂抿着嘴,瞪向谢迈凛。
谢迈凛道:“现在总可以了吧,你哥哥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不过你放心,我打点过了,总不会让他吃什么苦,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蹲蹲大牢给他点教训。至于你家的生意,也放了行,开了张,兴隆的军服都是你家接的单,也有生意做,再不济,我已经在票号存了十万两,息钱也总够你们开销。还有什么其他的?”
卢曲平倒是想不到了,她又看向芷袂,芷袂一手拉住她,抬头对谢迈凛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你谁啊?”谢迈凛盯了她一会儿,恍然大悟道,“真是女大十八变。”他对卢曲平道,“怎么,她现在做你的主了?”
芷袂插话道:“现在卢家正是风雨之中,离不开她,家里人都需要她,她不会跟你走的,她也不想跟你走!”
谢迈凛没答话,转头看卢曲平,芷袂也紧张地看向她,只见她眉头一点点皱起,倔强的嘴抿着,慢慢转头,对芷袂道:“你不能告诉我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哥不行,你也不行。”
芷袂脸色一变,眼眶红起来,谢迈凛瞧好戏似的,挑挑眉毛,吹了声口哨,朝卢曲平伸出手。
卢曲平转头看他,芷袂拉住她,哀声道:“晚些……晚些再走吧,天要下雨了,今天要下大雨,路不好走的。”
卢曲平低低头,转脸对她道:“再见。”
说罢接过谢迈凛的手,一把被拽上了马,坐在谢迈凛前面,她转头对谢迈凛道:“我不喜欢侧着坐。”
谢迈凛噢噢了两声,无奈道:“知道了小姑奶奶,让你坐马车你不坐,就先将就会儿,等下到了驿站这马给你,你去天津。”
“那你呢?”
“我本来不回阳都,但来都来了,我总要回趟家吧。”谢迈凛笑笑,“不然说不过去。”
芷袂抬头看着郎才女貌同马交谈,如此近的距离,额发交缠,脸色越发难看,谢迈凛转头看她这张愤愤的脸,倒笑了,不明白她闹什么,芷袂却对卢曲平道:“你没有良心,你只顾自己,阿妈这么辛苦,家里这么飘摇,你却只想着自己!”卢曲平脸色便有些羞惭。
但谢迈凛却已拽起缰绳,拍了拍马,对她道:“你错了,她这是为国为民,你慢慢悟去吧。”说着挥鞭打马,一马两人便朝来处奔去。
天光方亮,沉沉雨云已到,忽地在天边滚起雷,远方的雨随着风飘到此处,芷袂独自站在雨中,头顶聚来厚厚的云层,在这个普通的清晨,她手里还攥着下货的单票。
***
安顿了诸事,谢迈凛总要回趟家,谢连霈的腿还没有好利索,先坐进了马车,他看见谢迈凛和驿站诸位有说有笑,高谈阔论,真是意气张扬,赌坊老板小跑着过去,对谢迈凛道:“公子,您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钱放我这里您放心。”
谢迈凛笑笑,偏头看他,“不放心我就不给你,给你自然是放心。现如今你看我,也总好过当日,毛头小子一个,总没叫你给我的钱亏没,是吧?”
那人急忙赔笑,眼睛都发着亮,“您这么说就太折煞我了,能给您办事小人求之不得,咱这给的每一个铜板,早晚要砸死他们外邦人的,要没您,小人哪有这个机会。”
谢迈凛大笑,揽过他的肩膀,那人受宠若惊,整颗脑袋发着红,谨小慎微地瞧谢迈凛。
谢连霈摇摇头,叫人放下轿帘,眼不见为净。
马车一动,他又按捺不住掀小帘看,估摸着那一群少年人自有相会处,瞥一眼看看他们跟上来没有,却扫一圈,没见到人,便悻悻地缩了回来,不知谢迈凛又哪里忙去。
谢迈凛没去哪,车还正动着,谢连霈就看见面前帘子一掀,谢迈凛弓着身钻进来,找个位置坐下,倒是不客气。谢连霈瞥他一眼,本不想搭理他,但嘴巴已先说了话:“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坐吗?”谢迈凛把腿伸直,松松筋骨,“这么小气的。”
谢连霈咬咬牙,“你不用老是带着我,好像我是个累赘,我知道我腿还没好,就算好了将来也是跛子,嫌我没用你就直说。”
谢迈凛转头看他,眨巴两下眼,“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听见你跟宋之桥说,想送我回家。不然你这次不过回家拜访,何必带上我。”
“不带上你怎么行,你娘会想你。”谢迈凛很认真地说道,“你毕竟是她的长子,是我的弟弟,我回家怎么可能不带上你。至于我跟宋之桥的话……你怎么老是出现在一些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你这爱到处钻的毛病得改改了。”
谢连霈身体一直,冲他道:“你管我!”
“哎你急什么?”谢迈凛又觉着好笑,“反正我也是要问你的。”说着手臂放着膝盖上,朝前靠,盯着谢连霈,谢连霈就害怕他这样,害怕他正经起来。尽管在危险时看一眼便安心,但私下里却是万万不想见到,他喉咙发紧,不敢看谢迈凛的眼睛。
谢迈凛问:“你要不要留在家里?”
这话问他,语气平静,莫名有些怜惜,许多年后谢连霈在牢狱中等死,回想起这个时刻,反应过来就好像驾着马车朝悬崖疾驰,谢迈凛问他要不要下马。是他唯一的机会。可是那时候对谢连霈来说,谢迈凛这个人,他的一切,对谢连霈来说如同狂风骤雨,在谢连霈的人生再未遇到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气度和感染力,他无法不为之倾倒,他也是众多为之倾倒中的一个,谢连霈敢确定,当谢迈凛认真地盯着某人看时,没有任何人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这些已足够可怕,而那些深藏不露的,隐而不发的,那些他们的秘密,那些只有他看得出的苦痛与暴戾,才将他牢牢地绑在谢迈凛身边。
无论如何,当谢迈凛问出这句话时,即便谢连霈再回头活一百次,那时候他都会回答:
“不要。我要跟你去。”
谢迈凛听了,并不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给他,“那以后这个就由你来拿,山风盟的事以后你来办。”谢迈凛凑近他,轻声补充道,“这是私事,我只信家里人。”
谢连霈接过来,点点头。
到宅已是近黄昏,早有管家笑呵呵地等在门口,跟在下车的谢迈凛身后,对他道:“小少爷烦您多等等,饭菜还没有备好,咱们先去给国公请安?”
谢迈凛不在意地摆摆手,往里走,“不打紧,先让人把我行李放了。”说着转头一看凤水章没跟上来,就吹声口哨叫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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