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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差不多了,樊景宁朝他笑笑,“你也不要那么紧张,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皇上的意思本也是咱们俩同心同德。”
隋良野点头,侧身让路,跟在樊景宁身后出了门,回皇上在的房间。
走近开了门,隋良野一眼便看见谢迈凛站在皇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大礼叩拜。
樊景宁和隋良野两人轻声进来,关上门,立在一旁。隋良野盯着谢迈凛,见他行过礼起身,垂手恭顺地站在一旁,皇上嘴上客套几句,谢迈凛一一应是,而后告辞。隋良野侧过头朝他看。
真稀奇,不管他是前朝如何风云人物,曾如何只手遮天,八方武功,平日里如何肆意妄为,在皇帝面前,也不过同样的束手。
室内乐声又起,隋良野便先退下,吩咐人照顾好里面,自己去外面走走。
一路走到顶层,看见尽头的房门口,谢迈凛正抱着手臂,靠着墙站,眼神虚空地落在堂下热闹上,一副天地不入法眼的冷漠表情,他这样时,面相总会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狠厉。
本来,隋良野打算当做自己没看见,掉头换个方向。身都转过去了,脑中却无端把谢迈凛和某种失意的动物联系起来,就算是谢迈凛这样的人,也有如此时刻,不得不躲开众人,到个僻静的角落,吞咽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要谢迈凛这样的人对天下一视同仁是万万不能的,三六九等的思想早已深刻烙印在谢迈凛的思维中,对他来说,尊卑有别是天经地义的事,只不过他从不把自己看做第九等,甚至也绝非第三等,出于一种直觉,隋良野敢断定,在谢迈凛的意识中,他自己要比皇上强,不论哪一任皇帝。
既如此,他有今天,隋良野该是有些幸灾乐祸。
于是隋良野转回脸打量他,着实是年轻俊美的一张脸,再怎么心机深沉,终究也还是年轻,面上自然露出委屈,瞧着他,在灯火阴影里成一株松柳,火明火暗,显得他飘飘摇摇,雨打风吹似的。
瞧着瞧着,便生出种兔死狐悲的情绪,都不过一样的人,做跟人作对的事,夹在一样的板子中间,削得自己方方正正,唐突冒出一点异色,就挨一鞭子抽。
他转过头,看见隋良野,嘴巴一抿,显得更加可怜。
隋良野穷尽脑汁想不出谢迈凛的一个优点,他只是有一点点着迷,另外有一点与之相处的喜悦。这些对他已是分外难得,无论谁,如果懂他日日有多疲累,也会说有这样一点高兴,也该纵着自己去。
再说谢迈凛这会儿是拔了牙的虎,挨了打的猫,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过也是个窝窝囊囊的人。
呵,窝囊的男人。
他想到这里,朝谢迈凛走过去,谢迈凛歪着头瞧他,等他来到自己面前,往后撤了半步,皱起眉头,“??干什么?”
隋良野不答话,伸手扯住他衣带角,背在身后,走进房间,谢迈凛低头看他的手,莫名其妙地被牵进来,然后又被指着坐到床上去,隋良野站到他面前,背起手,像个来巡囚犯的狱卒,抬着下巴,低着眼,问道:“站在外面干什么?”
谢迈凛嘻嘻笑起来,“我准备哭来着,正在酝酿,你就来了。”
“哭什么?”
“你没看到吗,天地良心,谁都不用跪,偏偏让我跪,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恨我吧。”
隋良野道:“臣子给皇帝下跪,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你就要哭要闹的。”
谢迈凛道:“我不管,我就这样。”
“结果呢,不也得忍着吗。”隋良野道,“你哭吧,我看着你哭,窝囊的男人。”
谢迈凛把发带往后一甩,伸手抱住隋良野的腰,人已经贴上来,开始假模假样地哭,“老婆,我又把钱输光了!追债的人要索我的命啊,你快去帮我打发他们!”
隋良野浑身僵硬,谢迈凛演得好开心,说话开始颠三倒四,“老婆老婆,他们要把你卖给土地公公抵债啊老婆,是我对不起你,汝妻子吾养之……”
隋良野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推远些,但谢迈凛的手臂还缠在隋良野腰上,伸着在腰后两手交叉,抬起头眨巴着眼看他。隋良野问:“欠了多少钱?”
“不多不少一百两。”
“没办法了,夫君,江湖规矩是这样的,还不起钱先割胳膊后割腿,下辈子有缘再见吧。”
谢迈凛哈地一声笑起来,搂紧他,用头顶去磨隋良野的腹部,隋良野低头看谢迈凛的头发乱起来,索性扒了他的簪,谢迈凛扯下他的衣带,将他一翻身甩在床上,隋良野眼前一晃,已经躺在床上,这时还有心思感叹,谢迈凛从前一定功力深厚,只是不知道怎么散了功。
谢迈凛像个鬼似的,散落着头发俯在他身上,对他道:“把我簪子交出来。”
隋良野摊开手,给他看看,然后塞到腰后,绷着脸道:“你还敢有自己的东西,通通给我交出来还债。”
谢迈凛笑嘻嘻来抓他,挠痒似的在他肋骨边轻轻一阵划
(......)
他听见自己和谢迈凛的呼吸,眼前的景物慢慢恢复色彩。
***
小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端着酒壶的手,微微颤抖,丝竹声响,响不过他隆隆的心跳,头重脚轻,耳朵都是堵的,幸好紧紧闭上嘴,不然只怕要上下牙打颤,平日听人说“伴君如伴虎”还觉得十分夸张,刚刚薛柳指他来,他也是头硬直接来,不就是端茶送水吗,做惯的事,又怎么现在吓成这样。
他自己都懵,皇上也没怎么他,也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平常地坐着听曲,谁能告诉他他在害怕什么。
“你叫什么?”
小梅一愣,抬起头左右环顾,长庚道:“问的就是你。”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还好长庚一把扶住他胳膊,他才道:“小人……在下……我叫小梅。”
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显然没有入得了皇上的法眼,伺候在远处的薛柳看了也紧张。但眼下四周无其他人,皇上招手叫他去,他颤巍巍地过去附耳。
“平日里这些歌舞该赏多少?”
小梅转头看,原来是歌舞快结束了,皇上问他如何打赏,他这时再去看皇上,忽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这也分,有钱的打发百两的也有,几十两的也有,高兴的老爷一乐把身上的金摘下来送人的也有;没钱的我们也不强给,茶水点心算了帐,打赏我们没那么讲究,多多少少给点,别让舞伎歌伎下不来台就行,人家出来讨口饭吃,也不容易,走空就没意思了,有的文人写字好就赏字,写诗好就赏诗,其实咱们主要是一个场面过得去。”
皇上听完看着他,“你说这么多句话,一句有用的没有,也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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