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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婉眠仰头,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问娘亲,等她长大了能不能也像她们一样卖莲蓬。
娘亲抚着她的发顶笑说:“眠眠是有福之人,长大后想做什么都行。”
荷塘上薄纱似的青烟散去,走出回忆,乔婉眠信心满满地跨上船。
她攥紧船桨,学着记忆中采莲女的模样将桨探入水中,可乌篷船生了根,只在原地打着旋儿,搅碎一池莲影。
再用力,舟尾忽地翘起,堪堪荡开丈余又滞住。荷塘通鄱河,烟波浩渺处,再行三丈方见田田翠盖。
任凭乔婉眠如何摆弄橹棹,小舟都只在原地晃晃悠悠打转,不知她在这处停滞了多久,眼看晨间雾气将散,她仍不能再接近荷塘中心半步。
她怔怔望着没入水中的橹棹。印象中的采莲女,都是欢歌笑语间,如鱼儿般穿梭莲叶中,瞧着毫不费力。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变得这般难。
“你做甚呢?”
清亮的女声惊得乔婉眠手一抖。
舟尾蓦地吃水,乔婉眠踉跄欲坠,忽有温热掌心贴住后腰,将她稳住。
回头望去,昨日认识的烧火丫鬟桑耳已单足点舷稳住身形立于船尾,晨风鼓动她利落的鸦青短打与墨兰绸裤,加上她身材高挑,飒爽非常。
桑耳凤目流转,“哪来的船?”也不等乔婉眠回话,又问:“分了你巡塘的活计?还是你来练陀螺功?”
乔婉眠没听出桑耳的打趣,乖巧学舌:“大人昨夜说,荷塘上养的水鸟总是跑,使得这里总缺些韵味,所以派我来采莲蓬。”实在忍不住,她问出盘踞了一夜的疑惑:“什么意思?说我像鸟?什么鸟?”
桑耳突然拍膝大笑,惊走船边锦鲤,“还真是差事!我想想——这些年,无归院总要买些白鹭鸳鸯放生,可它们好没良心,跑了就再不回来。”她忽然击掌,“是了!小娘子这般玉做的人儿泛舟采莲,可不比呆头鹅好看百倍?”说着伸手拨开乔婉眠攥得发白的指尖,“握桨要像握刀——你们乔家不是使枪的?”她虚虚探上少女穴位,见其中没有丝毫内力游走,改口,“没学过也看他们练过罢,你这样……”
乔婉眠恍恍惚惚照着桑耳的指导学撑浆,心中还回荡着她的无心之言。
成为一景?萧越会那般看她?
乔婉眠想起昨日萧越将她扔到浴桶时托她的大掌,肋间接触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她指尖来回刮着船桨,眼神游移,“许是大人想要莲芯降火。”
桑耳翻了个白眼:“堂堂侯府还用你专程摘几颗莲子?你——”她嫌弃地打量乔婉眠的粗陋衣衫,“最好还是换些好衣裳,若有客来,得误会侯府苛待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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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尽散,露珠在荷叶上滚成碎银,碧空与荷塘被初阳擦与朝露擦洗过后变得透亮又盎然。
乔婉眠攥着船桨的掌心沁出薄汗,乌篷舟终是能蛇行着割开镜面,拖出歪扭的银线了。
桑耳道:“熟悉后就会轻松些。我要回去烧水了,有事随时去寻我。”说罢,她钻过乌篷,船尾青影一闪,但见莲茎微颤,人已立在岸边石阶。
乔婉眠呆呆道了谢,看着桑耳的潇洒背影愣神。
虽四肢不勤,可自幼见父兄耍弄红缨枪,总归识得身法好坏。
桑耳的功夫恐怕比刃刀还好,竟只是个烧火丫鬟。
侯府的下人都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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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金似的晨光从碧叶隙间漏下,芦苇轻晃,幼蛙跃入水中。
乔婉眠攥着船篙的手心泛红,乌篷船在莲茎间磕磕绊绊地挪动,船底与青荇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忽而需要踮脚去够高处垂下的莲蓬,忽而需俯身避开横斜的荷梗,粗布衣裳叫露水浸得深浅斑驳,不知何时,鬓角黏了片蜷曲嫩荷。
“原来这便是争阳”她仰头望着错落莲叶,那些擎着金边的圆盘在高处舒展,低处的却蜷如玉盏。
乔婉眠指尖拂过将绽的菡萏,薄如蝉翼的花瓣轻颤着。虽行舟艰难,乔婉眠兴致却高昂,口中不忘学着采莲女,磕磕绊绊地哼着听过的调子:
“耶溪采莲女,见客棹歌回。”
“笑入荷花去,佯羞不出来。”(注1)
她嗓音轻柔,绢纱似的从莲叶上滑过,在几片小荷间打转,再配合小舟惊得两三锦鲤摆尾沉入荇草。
逐渐,乔婉眠寻着了趣味,缚起衣袖渡入深处,走走停停间也采到了五六莲蓬。
萧越的命令既无定额又无时限,她便一点不急,常常停舟在菡萏前发呆,累了便躲到乌篷下小憩。
接连两日乔婉眠都未见过萧越,只每天在戌时前将当天的莲蓬剥好,用一片小荷盛着白生生的莲子放在他书房窗沿。
每当她再去时,前一夜的莲子都消失了。
当是萧越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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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又照旧撑着小舟荡入藕花深处,不同的是,船尾跟了五只绒球似的小黄鸭排作“雁行阵”,为首的那只头顶还粘着片粉荷瓣,倒像上巳簪花的女儿。
竹篙左支右绌,常有小鸭浮着浮着就被突然变了方向的小舟撞开,抑或被乔婉眠一浆拍到水里,惊得“雁阵”顷刻散作浮萍。
少女见黄绒球被拍至荷丛,忙探身去捞,反把自己晃得跌坐船头。
好在小鸭们认定了乔婉眠,小小的脑袋一点不记仇,只会扑棱着翅膀重新跟上。
小调混着雏鸭啾啾,全然不知芜阁四楼书阁上,芜阁轩窗正被某人“砰”地彻底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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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从政案牵连甚广,三司昼审夜议,开阳城昼闭千门,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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