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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隼般老者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关舒娴的肩上。他身后那几位同样苍老的萨满,虽沉默不语,但无形中散出的那股沉凝、古老、与周遭风雪几乎融为一体的气息,却比这绝壁的寒风更让人心头凛然。
“跟你们走,去祖地?”关舒娴的声音嘶哑,因为寒冷和伤势而微微颤,但握刀的手指却稳定得可怕。她没有看程老喜那充满祈求的眼神,只是盯着为的老者,“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祖地’又是什么地方?”
老者并未因她的质疑而恼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似乎在赞许她的警惕。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指向赫东,尤其是指向赫东眉心那印记隐没的位置。
“冰魄印,是‘守镜人’的印记。只有得到‘镜’的认可,或者……继承了‘守镜人’的因果,才会显现。”老者的汉语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们从‘雪巢’出来,带着鹰神的袍,他身负冰魄印,体内还有未熄的‘薪火’……这些,做不了假。他,是‘钥匙’,也是‘希望’。”
“守镜人?钥匙?希望?”关舒娴眉头紧锁,这些词汇背后的含义让她心惊,“你是说,冰棺里那个……”
“噤声!”老者身后一个身形佝偻、脸上刺着靛青色古老纹面的老妪突然厉声喝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她抬头望了望风雪弥漫的天空,仿佛在畏惧被什么存在听到。“不可直呼,不可妄议!那是……大禁!”
为的老者抬手制止了老妪,但看向关舒娴的目光也带上了严厉的警告。“有些事,有些名,在‘外面’不可说。想知道,就跟我们回祖地。那里,是鹰神最后眷顾之所,也是知晓一切真相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关舒娴黑的左臂和程老喜冻成青紫色的胳膊。“你们的伤,拖不得。蛊毒是‘血线尸蠊’的寒气混合了地底阴秽,非祖地的‘阳泉’和‘火绒草’不能拔除。冻伤已入骨,再不治,这条胳膊就废了,寒气攻心,人也活不成。”
“至于他……”老者再次看向赫东,眼神复杂,“魂魄震荡,内腑重创,更麻烦的是体内两股力量在冲突。冰魄印霸道,压制一切,但‘薪火’是传承,是生机,被过度压制,他会先被冻毙魂魄。必须去祖地,借‘祖灵之火’调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关舒娴的心沉了下去。老者的话,直指他们最致命的软肋——伤势。她自己能感觉到,那蛊毒如同附骨之蛆,龟甲的气息和那滴金色液体只能暂时延缓,无法根除。程老喜的手臂,颜色越来越不对。而赫东……她低头看去,赫东的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心时而掠过一丝冰蓝,时而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红在皮肤下挣扎闪烁,他的身体也在轻微地、不规律地颤抖,仿佛体内真的在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留下,是等死。跟着去,或许有生机,但也可能是另一个未知的险地。
但正如老者所说,他们没有选择。
“好。”关舒娴收起短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若你们有任何不轨,我拼死也会拉上一两个垫背。”
老者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放心。你们是‘钥匙’带来的人。祖地的规矩,不会对客人无礼,尤其是……可能带来‘转机’的客人。”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的同伴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位老萨满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从随身的巨大皮囊里取出两副用坚韧的老藤和兽皮编织成的简易担架。另一人则拿出几个黑乎乎的、散着浓烈草药味的皮囊,分别递给关舒娴和程老喜。
“喝一口,驱寒,温伤。”
关舒娴接过皮囊,拔开塞子,一股辛辣刺鼻、又带着奇特草木清香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她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小口。液体入口如火,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意,连左臂伤口的麻木都似乎被这股热力冲散了一些,头脑也为之一清。是极烈的药酒,或者说是某种高度提纯的药液。
程老喜也赶紧喝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但脸上很快恢复了一丝血色,精神也振作了些。
老萨满们手法娴熟地将赫东和程老喜分别固定在担架上。赫东依旧昏迷,程老喜则因为手臂不便,也只能躺下。关舒娴拒绝了躺担架的提议,表示自己能走。
为的老者,被称为“乌木罕”,是这群山地萨满的头人。他亲自检查了一下固定赫东的绳索,尤其是小心地将那件破损的鹰神神袍重新裹好,动作虔诚。然后,他打了个手势。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是向下。
乌木罕走在最前面,手中的长木杖在积雪和岩石上灵巧地探路,看似随意,却总能避开最滑最险的地方。他腰间的铜铃随着步伐出有节奏的轻响,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似乎隐隐排斥着周围的严寒和混乱气流。另外几位老萨满两人一组,抬着担架,脚步沉稳得惊人,在这陡峭湿滑的绝壁小径上,如履平地。关舒娴跟在赫东的担架旁,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这条路极其隐蔽,很多地方根本看不出是路,只是岩石间的缝隙,或者积雪覆盖的斜坡。若非有这些熟悉每一寸山地的老萨满带领,外人绝无可能找到,更别说在这样的风雪中通行。关舒娴注意到,沿途的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极其古老的、被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岩画,画着飞翔的巨鹰、狩猎的场景,以及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识的符号。乌木罕经过这些岩画时,都会微微停顿,用手轻抚一下,低声念诵一句什么。
他们一直在向下,深入长白山主峰东南侧一条极其幽深、被两侧绝壁夹峙的巨大峡谷。峡谷中风雪更甚,能见度极低,但乌木罕似乎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方向。偶尔有巨大的雪块从头顶的绝壁滑落,也总被他提前察觉,带着队伍巧妙避开。
天色越来越暗,风雪却没有停歇的迹象。峡谷底部似乎没有尽头,只有呼啸的风和越来越深的积雪。
“快到了。”乌木罕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前面是‘风吼隘’,过了隘口,就是祖地的范围。那里风雪会小些。”
果然,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两座如同巨大门柱般耸立的黑色岩峰,岩峰之间是一条极为狭窄、仅容数人并行的裂缝,正是“风吼隘”。狂风在这里被挤压、加,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的雪沫如同密集的子弹,打在脸上生疼。两侧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甲。
乌木罕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严重的青铜镜。他将镜子对准隘口方向,口中念念有词。青铜镜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光晕扩散,笼罩住整个队伍。
“走!别停!别回头!”乌木罕低喝一声,率先踏入隘口。
说也奇怪,那乳白光晕所及之处,狂暴的风雪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抚平,虽然依旧能听到骇人的风吼,但吹到身上的风力和雪粒却小了许多。队伍快通过狭窄的隘口。
一过隘口,景象骤变。
风声瞬间减弱了大半,虽然依旧有雪花飘落,但已不再是那种狂暴的、撕扯一切的风雪,而是变成了山中常见的、静谧的落雪。眼前是一个被环状山脊包裹的、相对平坦开阔的谷地,面积不大,却生机盎然。谷地中生长着许多即使在严寒中依旧挺立、甚至挂着红色浆果的灌木,一些耐寒的苔藓和地衣覆盖着地面和岩石。最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有一个不算大的、热气腾腾的温泉池,池水呈碧绿色,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在周围冰雪的映衬下,宛如仙境。
温泉池边,依着山势,散落着几十座低矮的、用原木、石块和兽皮搭建的房屋,式样古老粗犷,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一些穿着厚重皮袄、戴着皮帽的人影在房屋和温泉池之间走动,看到乌木罕一行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惊讶,随即变得敬畏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大多聚焦在担架上昏迷的赫东身上。
这里,就是祖地。一个隐藏在长白山深处绝地、与世隔绝的古老萨满村落。
乌木罕没有停留,带着队伍径直走向村落中央一座最大的、用整根巨大原木搭建、门口悬挂着许多风干兽骨和彩色布条的木屋。
木屋内部比外面看着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干燥的兽皮,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暖香和淡淡的草药味。屋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垒砌的方形火塘,炭火正旺,散着令人心安的热量。
几个健壮的、沉默的中年男子接手了担架,小心翼翼地将赫东和程老喜安置在火塘旁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立刻有两位脸上刺着简单纹面、眼神慈祥中带着锐利的老妇人上前,开始检查赫东和程老喜的伤势。她们看到赫东身上的神袍和眉心时,反应和外面的萨满一样,震惊、激动,随即变得无比肃穆和专注。
“阳泉水和火绒草准备好了吗?”乌木罕沉声问道。
“准备好了,头人。”一个老妇人躬身回答,指了指火塘边两个冒着热气的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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