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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府衙日日都有人来,伸冤的、诉苦的、喊冤的,他们早是见怪不怪了,等姚蝶玉走近,他们才问:“何人?来此是为何事?”“我有要紧之事。”姚蝶玉声音不大,“要见晏大人一面。”门役仔细看了姚蝶玉一眼,见她愁情如缕,幽恨如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掉落烂泥之中的山茶花,可怜极了,他们相视一眼,开口道:“晏大人与薛大人在区处一桩凶杀案,今日恐是……”门役的话未说完,姚蝶玉便急急打断:“无碍,我、我可以等。”今日是放大了胆子再来这官场世界,不趁这点胆子打悲求情,她怕后面自己就没有这个胆子了。“那我先去通传一声。”其中一个门役点点头,转身走进大门内。姚蝶玉袖着手,在外头等了差不多一刻,那进去的门役才急忙走出来,做一个手势,请她进去:“娘子请吧。”府衙里头修缮得比外头还要气派,可越是气派,姚蝶玉就越是紧张,一身破旧衣裳的她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自进大堂以后,姚蝶玉身子轻犹一叶,浑浑噩噩地走着,她的头微微低着,但眼睛没管着脚尖看,而是定在门役的脚后跟处,门役的步子缓缓,她的步子走得款款。走在湿濡的地面上,没有任何留下痕迹,但鞋面上却留下了一道道泥痕。一路脚步未停,走有小半刻才到正堂,门役通报一声后就在檐下默默退下了。门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姚蝶玉的心头阵阵紧缩,她深呼吸几口气,才硬着头皮跨过那道门槛,真正进入到官场世界。晏鹤京剑眉星目,气质坚毅,身穿绯袍绣云雁,愈显出威严与不可犯之色来,说他是阶前的玉树也不为过了。虽然这棵玉树,姚蝶玉模糊的眼里看着觉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儿见过。晏鹤京坐在大堂里翻看案卷,见姚蝶玉进来,眉眼抬也没抬,而他身边的同知薛解元瞧了一眼姚蝶玉后,顿了一下,不知嘴里剩下的话还该不该说:“大人……”见薛解元顿住了话头,晏鹤京做声道:“继续。”晏鹤京一开口,姚蝶玉耳内发痒,眉头蹙起,怎么这声音也有些耳熟?薛解元翻开手中的案卷递给晏鹤京,继续道:“湖口县知县昨日送来一个案件,称湖口县星子村有一笃疾者杀了他人之妻,只是这笃疾者之母却说自己的孩儿那几日一日不曾离家,不可能去杀他人之妻,受害者的夫君又言那笃疾者脑子有疾病,身子却如同常人,觊觎自己的妻子多时了,也常趁人不注意来戏弄自己的妻子,多有人证,那日定是见色起意,得逞后怕事情败露,又将人杀害。”“死者的身上可有受侵害的痕迹?”晏鹤京听完,问了一句。“仵作验尸后确实发现死者有受侵害的痕迹。”薛解元又把仵作的尸格翻出来,“笃疾者之母说那丈夫在含血喷人,贼喊捉贼,为了霸占妻子的财产,故而才将她杀害的。各执一词,湖口的知县不知如何断案。”听到这儿,晏鹤京沉默片刻,抬起了头:“案卷先放下,先审查朱六莲的案件。”“是。”薛解元放下案卷后识趣离开。堂上少了个人,堂内更加安静,只听得翻动案卷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受了冷待,姚蝶玉在大堂当央,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她局促得像忽然昼见的怕光妖物,垂落在两旁的手,紧紧捏着袖沿不知如何安放。她的指骨比泛白的衣裳还要白上几分。约莫翻动四页案卷后,晏鹤京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姚蝶玉的身上。目光一落,姚蝶玉瞬移到了高山脚下似的,受到了无形的压迫,呼吸渐渐失控,和堂上的男人对视一眼之后,即使视线看不大清楚,也慌了手脚,当即双膝投地,甚惧男人身上所独有的威势。“把你的根由细细说来。”晏鹤京节骨分明的手指一挑,合上正在翻阅的案卷,挺直了腰板,看她从何处伸冤叫屈。堂上的男人脸上没有张牙舞爪的神气,可嘴巴一张,似乎就能一口把她吞噬干净,姚蝶玉心惊肉跳,把额头贴在地面上沉默了许久。在三个深呼吸以后,她把酝酿好的言辞,一字一字,清楚道出:“大人,我乃德化县洞溪村吕凭之妻姚氏,夫君因盗窃种子,入狱许久也,他是罪不可赦,有理受死,可家中贫贱,上有老,下有小,而我弱小无能,不能养家糊口,近来翁姑思子成疾,病势日增一日,渐至饮食不进,小姑小叔,年龄尚卑,需得夫君养育成人,夫君一死,人伦大变,家庭分崩离析,恐翁姑不能安享天年,忧小姑离经叛变,小叔误入歧途,不若取我这条无用性命,为夫君赎罪。”说完,姚蝶玉掩面哭泣,也是说到酸涩处了,眼泪当真落了几滴下来,嘤嘤作小儿啼。但这几滴清泪反让红腮带艳,绿鬓微松。姚蝶玉劈劈拍拍数莲花落似地足足说了二十多句,说得满眼湿濡,是一副我见犹怜之态,她自己哭得无限伤心,抬头一看,却见坐在交椅上的那人,面庞冰冷,目光沉沉,完全没有被她打动的意思。难不成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姚蝶玉慌乱中把头低下思考。听完这些话,晏鹤京拂衣而起,辞色有些失望:“所以你是想代替夫君受刑受死了?”“是、是也。”姚蝶玉不是个娇生惯养的,平日里要干活儿,力气不小,肩能挑水,手能搬石,但为了让眼前的男人动恻隐之心,她故意装成风吹吹都要倒的人物,比犯心疼时的西施还要柔弱了。晏鹤京知道姚蝶玉在打什么主意,妻救夫刑这种事情他怎会没有听过。当初听了此事,心里只觉得好笑,即便提起妻救夫刑的事情来,人人皆夸妇人义烈有情,可他只觉得那妇人蠢得无可救药了,才会做出过情之举,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女中丈夫。没想到当上知府还没半年,他也会遇到如此愚蠢的妇人家。眼前的妇人家明明怕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敢效仿此事,晏鹤京笑一声,眉目之间不住的往来顾盼姚蝶玉,随后道:“伏鸡爱子,投命敌狸,而你是雌鸟爱夫,舍命受苦,呵,好个义烈的妇人家。”眼睛变得模糊以后,耳朵的听力似乎也变得模糊了,姚蝶玉没听出晏鹤京话中的嘲讽之意,全当是夸赞了,拨去忧容,变为喜色,一种得意的情形,简直描不出来,她以为此事就将翻篇,喜极而泣,眼角带着小泪花,便要磕头道谢:“多谢……”姚蝶玉口角刚开,一个谢字还没说完,晏鹤京早气得两太阳中冒火了,再也受不下去,不耐烦挥了衣袖,坐到交椅上:“我瞧你生得好看,挺适合斩首示众,也好让寻常人家,饱看美人之首。”刚刚还夸她义烈的男人,怎么一眨眼就要拿她去斩首示众了?姚蝶玉听了晏鹤京的话,头顶上仿佛打了焦雷,轰隆轰地响着,跪在地上的膝盖,磕磕绊绊往前爬了两步,想挽回局面:“大、大人……”“来人。”晏鹤京行事一向雷厉风行,一呼声,就把外头的皂班喊了进来。“此人求死,暂先拖下去,关押在监狱里。”晏鹤京说话时,眼睛已经重新落在册子上了。说好的这世道里,君臣皆以仁慈治国安民呢?姚蝶玉以为自己耳岔了,不敢置信地望着晏鹤京,直到有两双手穿过她的腋下,把她往外拖去,她才开口求饶:“大人饶命啊……”听到求饶声响,堂上的人和方才一样,头也不抬,板着一张没情没绪的脸翻阅册子,什么声响都听不见似的,任姚蝶玉尖细的声音响彻天际,他也无动于衷,仿佛面前无人一样。此时的姚蝶玉像是一只即将受捕野兔,无处可逃,一个慌乱,嘴里求着土地公快快显灵,让那土行孙带着她钻地遁走。然而土地公并未理会她的请求,姚蝶玉喊了一路,最终被拖进了监狱里。府衙里有死牢和监狱。这两个地方姚蝶玉都去过,吕凭还没判死刑前关押在监狱里,判了死刑后才去的死牢。监狱的待遇比死牢好上许多,那里开了天窗,天气美时,能享受晴光的沐浴,吃食也好,每七日可食一次荤腥,每一个月家属可来探监一回,它靠着膳馆而建,到了用饭的时辰,闻那味道就知道今日吃什么。姚蝶玉第三次去监狱看望吕凭时,正好是监狱食荤日,一个犯人的盘里有半只鸡腿,吕凭吃了一口后就把鸡腿塞给她吃了,味道极好,嚼劲十足,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鸡腿。在府衙膳馆的帮工皆是生手,做的饭菜都是练手菜,日后做的好的人,便能去飞鹤楼当掌厨,做的一般的,或是继续在膳馆里继续做帮工,或是另寻酒馆酒楼讨生活了。飞鹤楼的楼主是晏鹤京的好友苏青陆,也就是湖广布政使苏大人之子,姚蝶玉会记住他,是因为那只鸡腿,在监狱里做饭的帮工做的东西都那么好吃,不知那飞鹤楼里的饭菜是怎么个珍馐美味了。被拖进监狱没多久,便到了监狱犯人用饭的时辰,且今日正好是食荤日,吃的是飞鹤楼初尝试的新菜式黄焖鹅。姚蝶玉眼里阁着泪,手里捧着黄焖鹅饭,缩在角落里不知所措,一方面心里的恐惧越增越多,一方面又被手里端着的饭馋得口水直流,她一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了。姚蝶玉对面的牢房里也是个女囚犯,三十岁上下,姓朱,家里排行第六,所以叫朱六莲。朱六莲手里的饭吃了一半,忽然抬眼看姚蝶玉眼泪汪汪,没精打采的样子,搁了筷,好心问一句:“娘子犯了啥事儿了?不过犯啥事也别耽误了吃啊,再过一刻他们就要来收碗筷了,到时候没吃完也不能吃的了,你还是先吃完再伤心罢,下一顿要到亥时五刻才能吃了,不过也可能没有第二顿了,今日这监狱里有人闹事儿,一有人闹事儿,便要饿肚子。”说到后头,朱六莲很是不满,往嘴里又扒了一大口饭,咬上一块带皮的鹅肉。鹅肉汁水丰沛,一口咬下去,齿缝里喷出的几滴油水溅在了手背上,朱六莲连油水也不舍得浪费,唇瓣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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