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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鹤京在宽衣时想到了与吕凭有关的一件事情。他当初看吕凭的案卷,发现吕凭本姓韩,他是在和姚蝶玉成婚以后才随母姓的。吕凭在十五岁的时候读李商隐的诗,其中《青陵台》有一句“,等闲飞上别枝花”,他读得诗中的主人公竟然与自己同名同姓,出于好奇便仔细去查阅了一番,一查才发现那个韩凭,是《搜神记》的一个悲惨人物,他心爱的妻子被君王所夺,而他无法反抗,最后含恨自杀,妻子也带着遗书,自投台下殉情。韩凭夫妇之间得意不相负,感情虽然感人,可这样的结局未免太过凄惨了,了解这个故事后,吕凭在成婚后总会想起“青陵蝶梦”这个凄凉的典故,妻子姚蝶玉素面依旧比桃花娇艳,美得宛若仙子下凡了,她还是黄花闺女时便有不少公子向她示爱,而他自己与那悲惨的人物同名同姓,姚蝶玉的名字又有个蝶字,实在太过巧合了,心里不禁越想越害怕,怕到不顾众人的眼光,当即改为吕姓,与母姓。吕凭改姓是不愿变成韩凭夫妇的结局,晏鹤京自也不愿意最后与姚蝶玉阴阳两隔,成为横在梁祝之间的马文才,最后一无所有。他现在连那无丝有线的情夫都算不上,姚蝶玉和吕凭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她想去死牢里见一面以慰相思之苦,无可厚非,硬做主张不让她去见,反而令她的思念越深,思念越深,爱意就更浓了。成全她,让她和吕凭说尽的别离心情和相思滋味后,她的爱意会转淡了,之后还能让她减少对自己的恐惧,不管从何处来看都更有利于自己。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晏鹤京心情美了不少,心情一美,心思也变得不正了。现在不能抱得美人归,还不能慢慢勾引她上手吗?晏鹤京打叠起千百般温柔,把外头等候的人喊了进来。……以肉眼看去,晏鹤京只有脸颊脱了些肉,四肢身躯根本没有清减一分,还是那样登登笃笃的,姚蝶玉性子乖巧,所以知礼守礼,想也没想就拒绝了重新量体之事:“晏大人,那些官服在制作的时候,都会做大许多,只是瘦些的话,也无大碍,再说我瞧晏大人只是脸颊瘦了些……四肢……晏鹤京出声截住姚蝶玉后头的话,似笑非笑道:“其实我今日想做一件雨服。”姚蝶玉眼神停滞,失惊了,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儿。雨服包括雨帽、雨纱、棕靸和油靴,他的意思不会是要量头的粗度和脚的长度吧?量脖颈的时候两个人靠得足够近,一呼一吸都交融,叫她两下里难受,量头和脸颊的话两个人都快沾皮靠肉了,这成何体统啊!她心中未免踌躇起来。至于量脚,那更是有违男女相处之道了,姚蝶玉羞怯地低下头:“晏大人,我不曾做过雨服的。”“这样啊。”晏鹤京面露可惜之色,慢悠悠放下张开的双臂,“那有些可惜了,雨服难做,要做鞋,又要做帽,我想着难做,所以给的工钱是一日三两五……”“但是话说回来,雨服制作和便服制作一样,不过是布料不同,裁剪时要稍微收一些袖口……”姚蝶玉听到工钱有三两多的时候,晃了一下神,已然失去了理智,中了计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有失礼规,这种东西哪有受穷受饿可怕,她现在出气多,进气少,要养这么一大家子,有这么好的赚钱方式,怎能白白放过。姚蝶玉心头微跳,厚着脸皮糖食晏鹤京,把好听的话,向他耳边送去:“晏大人不论瘦胖,只要穿上衣服,都是赛过潘安,强如宋玉的。”“是吗?”晏鹤京坐到椅子上,言语姁姁问,“那你说说,我穿什么颜色的雨服好看?我在九江府算是个无根无绊的人,这些事情都不大懂。”“晏大人是个粉面……”姚蝶玉一时口快,差些说出粉面金刚鸟五个字,好在她反应快,当即住了话头,慌忙改口,“晏大人皮肤比寻常男子白皙一些,身姿也比寻常男子挺拔优雅,穿那黄绸绢制成的雨服,更能衬得晏大人人风流俊美了。”“这样。”晏鹤京坐直身子,还她一笑,“那现在可以量了,量头以及脸颊,案上有布尺,劳烦姚娘子去取来。”晏鹤京比姚蝶玉高了不少,量头之宽,姚蝶玉得踮起脚才能勉强够到,勉强够到了还不一定能量准确,而晏鹤京似是知道不便之处,所以提前坐了下来,信心满满,不怕她不配合。为了一日三两多的工钱,姚蝶玉不再介意与晏鹤京有所触碰,从案上找到晏鹤京所说的布尺。她先量头,布尺展开后绕过两边的太阳穴。拇指粗的布尺将晏鹤京的眉毛遮盖住了。晏鹤京鼻端触着淡然的香气,眉目尖感受着指尖的细腻,万分动情,竟有应接不暇之势,他心动不已,一只手臂不自觉抬起,欲抱上近在咫尺的柳腰。以便后面做出的雨帽不大不小刚刚好,姚蝶玉量得仔细,没留意身后有一只蠢蠢欲动的手,晏鹤京此时坐着,眉眼低着,她从上往下看,看不清楚布尺上的数字,自己低头拢眼去看,又太靠近了,她眉心儿一层愁色,随机应变道:“晏大人,能不能抬一下头。”“好。”晏鹤京抬起的手,在抬头的时候落了下去。晏鹤京抬头但不抬眼。不用和他四目相对,姚蝶玉松一口气,飞快地看一眼数字后,松了指尖,让布尺滑滑落到晏鹤京的眼睛上:“晏大人,要闭一下眼睛。”量眼睛是为了做出不遮挡视线的眼纱。话音落下,晏鹤京闭上了眼睛。姚蝶玉努力把注意力放到布尺上,可晏鹤京的五官生得极好,长着白净脸儿,眉清目秀的,眼睛挡住了,她会把视线落到那两片薄唇上。头小眼睛亮,嘴巴不抹脂也有颜色,还适合穿黄绸绢的雨服,若他是精怪话本上的人物,应当是一只成精的红嘴相思鸟。这种鸟心眼小,不能去招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姚蝶玉收起布尺,后退一步,道:“晏大人,需要脱鞋量脚了。”“恰好是八寸。”晏鹤京起了身,“不需量了,你想见夫君,今日就去见吧。”晏鹤京主动提起奖赏的事儿,姚蝶玉有些受宠若惊,捏着布尺,颇有喜色,谢谢二字到了嘴边,但又改了口:“晏大人,我可以做些吃食给我夫君送过去吗?”这是得寸进尺了,晏鹤京咽下涌到喉间的愤闷之气,嘴里硬生生把个不字咬住:“呵,可以。”“那我明日再去死牢看夫君吧。”姚蝶玉沉浸在能见到吕凭的喜悦之中,冷待了一旁隐含醋意的晏鹤京,未察其心情好坏。在监狱里的犯人,家中亲人一月里可去探望一次,探望时能带些吃食进去。但在死牢里的犯人都是犯了大罪之人,管控严格,待遇不能和监狱里的相比,亲人想去探望要问过知府的同意,难如登天,晏鹤京上任已有两个多月了,姚蝶玉也就有两个多月没有见过吕凭,不知他在里头吃的是什么,在那阴森森的地方,是不是形销骨立了,既然能进去探望,她便想亲自做些好吃的进去。“随你,不过明日要做官服,你自己挑好时辰,别耽误了。”晏鹤京安慰自己,眼前的妇人和夫君才刚成亲一年,才成婚的小夫妻如胶似漆,感情是腻歪的,他不必为此而醋而恼,他与她有缘分,只要他日后足够有耐心,足够温柔,何患她一个妇人不沦陷不肯配合呢。“多谢晏大人。”姚蝶玉真心实意展出笑容,不胜感激。晏鹤京望着笑容满面的姚蝶玉,醋气为之渐平,含糊道:“我这儿没有做雨服的衣料与工具,你这几日寻个闲暇,去布铺里买,花多少买之,都与银刀说。”“是。”姚蝶玉腼腆之余,微加以笑,说出了内心之话,“晏大人,您真是个好人。”晏鹤京露出似乐非乐的表情,嗯了一声当做回应后,便让姚蝶玉回去了。姚蝶玉记着自己的桑叶,回去以前转去桑园里找银刀。银刀在桑园里等候多时了,见姚蝶玉走来,笑眯眯送上桑叶:“姚娘子,桑叶。”筐里的桑叶满当当,姚蝶玉有些不好意思:“怎摘这么多?”“姚娘子别担心,这桑叶每日都会枯落许多,好生浪费,还不如喂给蚕吃,蚕不怕饿也不怕撑,桑叶都丢到里头去,总会吃完的,反正能用上的。”银刀心怀鬼胎,翻动了筐里的桑叶。姚蝶玉的视线移到桑叶上,摘下来的桑叶虽是新鲜,可是都是老桑叶,大蚕才吃得了,小蚕嘴巴嫩,根本吃不动,但摘都摘了,不接过来只怕对方会以为她不知好歹了:“能用上的,它们确实能吃,看来今日能吃得白白胖胖的了……”听了这话,银刀不可思议看了姚蝶玉一眼,纳闷她怎么睁着眼说瞎话,明明用不上还非说用得上。这些肥厚的老桑叶小蚕哪里吃得动啊。在姚蝶玉伸手要接过桑叶的时候,银刀收回手,笑道:“啊,我忽然想起来了,姚娘子前些天来摘桑叶的时候摘的多是嫩桑叶吧!所以那些蚕还是小蚕才是,吃不得这么老的,我糊涂了。诶,姚娘子不如自己去摘一些,这老的桑叶,就拿回去煮汤喝。”“啊……”姚蝶玉抬起的双手僵在半空中,“原来管家你也是个懂蚕之人啊。”“狸奴女郎以前闲着无事时也学蚕娘养蚕,那会儿我天天跟着女郎去外头采桑叶。”银刀睁着眼睛鬼扯一通,“所以懂得一些。”姚蝶玉知道狸奴这个人物,当初晏鹤京来九江府上任的消息,和一些传闻一起传到九江府里来,他的妹妹狸奴的传闻也跟着传了几个过来。那些传闻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说她爱猫如命,不吝钱财,在京城里养了数百只猫儿,她的性子活泼,不常待在家中,喜欢跟在哥哥身后乱跑,和个狗皮膏药似的,只要有晏鹤京在的地方,十步之内,便能看到一个粉团团的身影。是个有趣的女郎。几次听到狸奴这个乳名,姚蝶玉的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了,好似在苏州的时候听过。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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