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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深信吕凭不会受刑,可今儿不知怎的了,心情低落非常,忽然为未来的生计犯了愁。若吕凭最后真的受了刑罚,自己成了个寡妇,她要如何做?靠她一个人养蚕织布,根本不能把苏哥儿和熹姐儿抚养长大,日后也难以照顾两个年老力衰的老人。不绝婚那她依旧为人媳、人妻,不奉翁姑不养家会有不孝之罪。不绝婚,在吕凭受刑以后只能当寡妇了。想想身边的寡妇,有的为夫殉节,有的奉孀姑当节妇,当节妇的都盼着清心寡欲过个十几二十年,然后获得朝廷的旌表。然而德化县已有十多年不曾有妇人得到过朝廷的旌表了,再来也不是所有节妇都能立上牌坊,大多节妇过的日子就和晏鹤京说的那样艰苦难熬,大有守节守到一半实在不能忍受寂寞,与人淫奔的妇人,姚蝶玉这时又想到了金月奴说的事儿了,若一日真有那么多工钱,那日后为了过日子,她只能背井离乡,前去外地挣银子。……铺子开了半日,一件东西也没有卖出去,姚蝶玉叹口气,放下手中的活,赶在赤兔西沉前回到家中。回到家中,韩羡禺和余采薇又在争吵了,这一次,还有福哥儿嘹亮的哭喊声,姚蝶玉无能为力,心烦意乱,吃过晚膳,抱着蚕听蚕食叶之声消烦。她装聋作哑不去宅院里做雨服,银刀没来催促,盐雪中毒以后没什么精神,他分不出神来照管她。第三日香囊缝好后,她趁晏鹤京还没从湖口县回来,把香囊还有花蕊石散一起交给银刀。晏鹤京说三日后回来,却是在第五日的时候才出现在九江府。一出现,姚蝶玉又被他气得眼红红。今次晏鹤京前去湖口前区处的那桩案子本不复杂,但不知发生了何事,本来坚定认定自己的孩儿无罪的阿娘,改了性子,翻了口,说那妇人就是自己的孩儿所杀的,三次上府衙,要求知县快些结案。依照律法,笃疾者杀人害人一律无罪,结案快与慢,都不影响母子二人的生活,晏鹤京到湖口县的时候,先审了那位阿娘,问为何要快些结案。她支支吾吾,说是不想再受传唤,想带着孩儿离开湖口县,离开星子村重新生活了。这不失为一个理由,不过晏鹤京根本不信,冷着面孔审了几次妇人的丈夫庄氏,以酷刑威胁,那庄氏力不自胜,很快抖着四肢和盘托出了。是他为了独占财产杀了妻子,又怕因此有牢狱之灾,所以给了赵氏,也就是笃疾者的阿娘一笔银子,希望她的儿子能替自己顶罪。笃疾者杀人无罪,赵氏不识字也知道这条律法,她嫌弃银子少,要求庄氏再给一笔。庄氏见她得寸进尺,并未答应,二人因此事争执起来,争执到妇人的尸首被发现,被人报了官,他们还在为银子吵个面红耳赤,被带到知县面前,双双力辩自己无罪。后来得知晏鹤京要过来,庄氏怕再也瞒不住,只好遂了赵氏的心,多给了一大笔银子。得到好处,赵氏也是爽快,当日上官服,承认是自己儿子杀的人。所谓笃疾者,便是疯癫的,思想不与常人同的人。有人疯癫得可怜,有人疯癫得叫人厌恶,而赵氏的儿子是前者,却被无端利用,是可怜之人。这桩案子,庄氏最后被判的是死罪,而赵氏被判以三十大杖,本是要关进牢里一段时日,但她若进了牢里,那不能自理的疯癫的儿子就无人照顾,疯癫之人没人看着恐怕会害人,为了不让无辜的人受罪,只能作罢。区处完这个案件,已是四日之后的晚间了,晏鹤京不喜在夜间赶路,夜间赶路,精神困顿,便在湖口县多住了一宿,第五日的早晨才启程。湖口县的案子的区处结果,悄无声息的,比晏鹤京早一天来到九江府里。俗话说的不错,金钱能使鬼推磨,姚蝶玉听了这个结果目瞪口呆了一阵,不能理解为赵氏、庄氏的所作所为,而更令她目瞪口呆的,是次日朱六莲在带走自己孩儿的尸骨后忽然就疯癫了,在路上又哭又笑。朱六莲喉间发出的笑声似哭,哭声似笑,甚是渗人。路过纸铺时,姚蝶玉清楚看到她的癫状,衣裳不整,秀发飞篷,走路歪歪扭扭,与醉汉似的,没有一点人样了,她急得抓耳挠腮,正要上前一步,把人拦下,晏鹤京出现在身后,声音冷幽幽的:“”为何不做雨服了?就在晏鹤京出现的那一刻,朱六莲脚下拐了弯,到小巷子里头疯癫去了。晏鹤京的幽怨之气颇大,姚蝶玉吓了一跳,咂咂嘴,道:“我、我眼睛疼,不想做了。”“眼睛疼?”晏鹤京盯着那双澄亮的双眼,嘴角弯起,当面拆穿姚蝶玉的谎言,“做雨服左右不过四日就能完成了,四日就拿十三两银子,看来姚娘子是看到我觉得眼疼。”“晏大人有自知之明,那、那我也不必多说了。”谎言被拆穿,姚蝶玉反觉轻松。晏鹤京在心里气了个事不有余了,表面上却装得和寻常一样从容得体,转了话题:“我听银刀说,姚娘子救了盐雪,却不求回报,真是不巧了,我这人有恩必报了,以身相许也成。”说完径直走到纸铺内,和上回一样,在那儿挑选纸张。今日铺里没有别人在,晏鹤京的心思一点也不收敛,姚蝶玉气急败坏,所说咬人的狗儿不露齿,他这样不知廉耻,没准只是吓唬人。她在心里安慰好自己,抬眼一看天境沤着水墨,水墨因风的搅动迅速晕开了,没一会儿天境就阴沉了半边。鼻尖很快闻到一股蒙了潮气的草木香,姚蝶玉狠毒起来,盼着待会儿来道雷,把晏鹤京的脑袋劈,最好是丢了记忆。才盼着来道雷,天际边就响起了一道雷,雷声之后,屋檐的水流如断珠。又下起雨来了。姚蝶玉这会儿关心在外头疯癫的朱六莲,找了把伞要出去,晏鹤京见状,抬臂拦下:“去哪里?”“朱娘子在外头呢。”姚蝶玉急着要出去,放下些惊恐,推开直直横在胸前的手臂。受推,晏鹤京以身遮路,他懒懒地侧走一步,把姚蝶玉挡下:“她在外头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她现在疯癫了,没人照顾,病了的话怎么办?”晏鹤京忽然挡在前面,姚蝶玉来不及躲避,额头撞到了坚硬的下颌。晏鹤京这几日忙碌结案,颌下生有微髯,刺刺的,刺得皮肤痒痒,姚蝶玉的额头红了一片,想到自己竟以这种方式和他接触了身子,面皮当即有了脂粉气,粉粉浓浓的。雨来的突然,街上的行人跌跌撞撞,跑到铺前的滴水檐避雨了。晏鹤京摸着下颌,所有的烦恼忧愁在姚蝶玉撞上来的那刻消散无踪,檐下的闲杂人越来越多了,他不好再动手动脚,委婉而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朱六莲会好好的,你不必为她担心。”人都疯癫了,怎可能会好好的?姚蝶玉心神没一刻在晏鹤京身上,和探头觅食的乌龟似的,延着脖颈望外边看。但滴水檐下的行人排排站,她只能看到从檐下滚落的雨珠,还有一颗颗湿濡的脑门儿。晏鹤京随手拿起两叠竹纸放到柜前:“算算几价。”他拿的两叠竹纸,其中有一叠是吕凭做毁的竹纸,大部分被虫蛀了洞的,颜色也因放久了泛了黄。这些损坏的竹纸价极廉,大多是寻常人家买去给刚识字的孩儿习字用的,姚蝶玉不明白晏鹤京买这些纸做什么:“晏大人买这些纸做什么?”“这些纸卖不出去了,我买下,就当是报了姚娘子的恩。”晏鹤京不知这叠竹纸的用途。“那晏大人可会害了许多孩儿。”姚蝶玉抢走那叠竹纸,放回原地,没好气说,“这叠竹纸泛黄破洞了,但墨色持久,许多孩儿会买来习字用,晏大人一并买走了,他们买不起别的纸张,只能蹲在地里习字了。”手里随时有浮钱,连风霜都不曾受过的人,又哪能理解百姓生活上的苦楚,说完,她不给晏鹤京回话的机会,发抖的两片嘴唇里,挣出一句让人无限伤心的话来:“晏大人既然想报恩,那……那么对民妇来说,晏大人不要再来相扰就是在报恩了,民、民妇不想做不伶俐的勾当,也不想有晚嫁的名头。”说完这句话,姚蝶玉看到晏鹤京的脸上结了冰霜一样,先吓得面色青黄,怕得四肢发软,心绪不安,要晕过去了。晏鹤京带着一腔未曾发泄的无名火离开纸铺,离开之前,她听见他含笑,喃喃呐呐说了一句“原来姚娘子是一刀两断的性子,忒会焚琴煮鹤”。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得而知,也不敢去纳闷,他的语调温吞,听着不似在骂人,反有几分在骂俏。峻拒了晏鹤京的心意,姚蝶玉有几分后悔,她怕品行不端的晏鹤京气昏了脑袋,一狠二狠,当即做出混账事儿来,强把她带回家中拿捏。不是她多想,而是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啊。……晏鹤京没有带伞,沉着张脸,冒着雨离开了纸铺,到飞鹤楼里吃茶。苏青陆今日也在楼内,和刚从扬州回来的温公权在厢内尝近日的新品,晏鹤京湿着身子出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个不住。温公权搁了筷,道:“几日不见,你怎成这副模样了?”晏鹤京宽了外衣,坐下吃了口热茶,添油加醋把扫脸之事细述了一遍:“她和我梆子似的,说什么名声不好,要我,莫再来烦人。这爪哇国我倒是没去过,要滚我也带着她一块滚。”说完,气得浑身发热,裸起双袖,倒起酒来喝。一喝就是三杯,看来气得不轻。滚到爪哇国这种话,姚蝶玉根本没说,不过晏鹤京觉得她方才的那番话就是这么个意思了。苏青陆转头让人摆上几个茶盘来,心思一计,笑道:“她不乐意和人做勾当,你再厚着脸皮往上凑,她自会更嫌弃你,在她眼里,你是浪蝶狂蜂,在偷婆娘,倒不如冷落个几日,也好让她自己想想,没准就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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