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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了最后一程,终于停下。老周替我掀开车帘,那股混杂着海水腥气与焦木灰烬的东南之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肃杀。
我步下车驾,眼前的宁波府与老周口中那个“正德年间的繁华胜地”判若云泥。城墙多处残破,新补的墙砖与旧墙斑驳交错,如同刚愈合的伤疤。
码头上往来的多是悬挂军旗的漕船哨船,昔日帆樯如林、商贾云集的盛景早已不再。市井萧条,百姓面带菜色,行色匆匆。
老周站在我身侧,望着这片故土,眼圈微红:“少爷……正德年间,老奴随老爷贩货至此,这宁波府可是‘海船四方来,百货天下足’的繁华胜地啊……万商云集,夜不罢市……如今,怎就成了这副模样……”
我听着,心中一阵怅然。思州如此,宁波也如此。怎么这大明,在所谓最聪明的皇帝嘉靖的治理下,成了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
这一路陆路坎坷,水路更是我的噩梦。在钱塘江的浪涛里,我这个旱鸭子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要把胆汁都呕出来。但此刻,所有的艰辛都化作了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次日辰时,巡按衙门外护卫森严。大堂之上,“代天巡狩”的牌匾高悬,香炉青烟袅袅。我身着四品绯袍,腰系银花带,端坐正堂。
胡宗宪率先步入,神色沉稳;谭纶跟在其后,目光敏锐;俞大猷眉宇间带着久战沙场的疲惫;戚继光最为年轻,身姿挺拔。众人依品级站定,齐声行礼:“参见李巡按!”
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良久开口:“本官李清风,蒙陛下信重,以思州知府本职加钦差巡按御史衔,奉旨稽查东南军饷赏银,协理新军练务,便宜行事。”
谭纶立即接话,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流特有的审慎:“李巡按奉旨查案,按察奸弊,自是应当。然东南战事正酣,将士用命,还望大人体恤时艰,勿使前线寒心。”
“谭大人所言极是。”我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胡宗宪,“胡部堂统筹全局,先后平定徐海、招抚汪直,功在社稷。然今残余倭寇盘踞岑港,毛海峰等负隅顽抗,形势依然严峻。”
胡宗宪躬身回应,语气平淡中带着深意:“李巡按明鉴,剿倭乃臣分内之事,必当竭尽全力。如今岑港战事吃紧,正是需要上下同心之时。”
当我提及将协理戚继光练兵时,俞大猷猛地抬头,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波动。这位老将沉声道:“戚参将骁勇,若得李巡按相助,自是如虎添翼。末将所部连日苦战,亦缺粮械,望大人明察,一体看待!”
戚继光立刻出列,先向我和胡宗宪行礼,又特别向谭纶和俞大猷方向微躬:“末将必竭尽全力,练好新军,以报陛下天恩,亦不负部堂、谭大人提携之恩,及俞总兵往日指点之谊!”
当夜,总督行辕密室。烛火摇曳,映照着胡宗宪略显疲惫的面容。
“李巡按,”他缓缓开口,目光如炬,“我不管你是听严阁老的,还是徐华亭的...”他刻意用了徐阶的籍贯代称,意味深长,“但是有一点,此时不是问罪的时候。”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瑾瑜可知,在这东南,我胡宗宪一边要应付倭寇的真刀真枪,一边要应付朝中的明枪暗箭。严师相要钱,皇上要胜,清流要‘清白’。只要我能平定倭患,谁管我用的是什么法子?”
“部堂多虑了。”我打断他,亲自为他斟茶,“学生此行,说穿了,就是来替皇上看银子是否都花在了刀刃上。
至于这握刀之人是清是贪...只要他能平定倭患,便是国之干城。若有人想借‘清廉’之名,行掣肘之实,毁了平倭的大局,学生第一个不答应!”
胡宗宪眸光微动,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你肯看大局,我便放心了。”
三日后,台州戚家军营。校场上杀声震天,新募的义乌兵正在操练鸳鸯阵。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骑射服,对戚继光道:“元敬,皇上命我协理新军,是忧心东南战局。但我深知,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如何‘用之’,你是天下奇才;如何让‘凶器’锋利无阻,是我的职责。此后,军中训练、作战,我一概不干涉。我只做三件事:为你扫清障碍、为你争取资源、为你确保公正。”
戚继光目光炯炯:“有大人此言,末将无忧矣!”
正说着,我瞥见一个膀大腰圆却神情萎靡的士兵,上前捏了捏他的臂膀,又看了看他的眼睑。
“元敬,此人是好苗子,但脾胃虚弱,气血不足。传我军医,从今日起,所有军士每日必有一个鸡蛋,三日必见荤腥。我要的是一支饿狼之师,而非病虎之众!”
戚继光先是面露惊佩,随即转为深思:“末将终日钻研阵型火器,却忽略了将士们碗里的饭食。大人一席话,让末将如梦初醒!”
我微微一笑,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战弓,搭箭开弦——“嗖”的一声,箭矢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校场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喝彩。戚继光眼中闪过惊喜:“末将不知巡按大人竟
;有如此身手!”
我放下长弓,正色道:“这身骑射功夫,正是当年在大同与俺答汗周旋时所学。如今在东南,我要用这双眼睛,为你盯紧每一两饷银;用这身武艺,与你共同检验新军成色。”
回到宁波行辕时已是深夜。老周迎上来低声道:“少爷,今日有人窥探行辕。”
我冷笑一声:“意料之中。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彻查去年所有赏银发放记录,重点核对王江泾、沈庄两战役的功勋簿。记住,我们要查的是‘效率’,不是‘罪证’。”
烛光下,我展开空白的奏折。
胡宗宪要胜,谭纶要清,俞大猷要公,戚继光要强。而我,要在这重重矛盾与漫天烽火中,为这飘摇的大明,守住最后的海疆——纵使前路,需要与狼共舞。我也要在这漫漫长夜里,守住东南的第一缕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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