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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北京城为皇太极退兵的消息而欢呼,当傅宗龙开始着手收复蓟镇隘口时,远在西北方向的宣府重镇,却依然笼罩在大敌当前的紧张氛围中,军情传递的速度,远慢于后金骑兵撤退的速度。
宣府总兵杨国柱,一位面色黝黑、作风严谨的老将,此刻正拧着眉头听取夜不收的最新回报,回报的内容依旧含糊不清:长城外仍有小股虏骑游弋踪迹,但大队人马动向不明,似乎有向北收缩的迹象,却又难以确认。
“蓟州方向呢?有傅督师的消息吗?”杨国柱沉声问道。他最关心的是主战场的态势。
“回军门,通往蓟州的多条道路仍被虏骑隔断,我们的哨骑过不去。最后一次接到傅督师军令,还是半月前要求我等严防死守、加紧清野的命令。”夜不收队长无奈地回答。
没有最新消息,往往就意味着坏消息。他担心蓟州是否已经失守,担心皇太极在解决了傅宗龙后,会顺势西进,扑向宣大防线。卢象升总督正在大同方向整顿防务,宣府的重担主要压在他的肩上。
“不能松懈!”杨国柱斩钉截铁地对麾下将领道,“虏酋狡诈,动向不明,很可能是在迷惑我等!传令各堡各口,警戒级别不变!坚壁清野,继续执行!”
由于宣府正面并未遭遇大规模攻击,之前强制清野的范围主要集中在线三十里内。如今军令虽未撤销,但下面执行的力度和紧迫感,不可避免地松懈了下来。衙役和卫所兵们不再像最初那样粗暴急切地驱赶百姓,迁移的速度明显放慢,许多位于四五十里外的村落,陷入了一种惶惑的等待之中——既怕建奴真打过来,又舍不得祖辈居住的家园。
而在宣府镇城内,情况则更加复杂,原本就拥挤的城池,因涌入数万难民而变得人满为患,卫生条件急剧恶化,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粮食配给已经降至最低限度,每日只有一顿稀薄的粥水。
陈栓虎、陈宝父子及其手下,就混迹在这庞大的难民潮中苦不堪言,他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每日看着高耸的城墙和戒备森严的城门,寻找着任何可能溜出去的机会。
“爹,这样下去不行!”陈宝压低声音,看着碗里能数清米粒的粥,眼中凶光闪烁,“粮食快没了,再待下去,不用官军来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病死了!”
陈栓虎靠坐在一段残破的墙根下,脸色晦暗:“老子知道!但你看这阵势,城门守得跟铁桶似的,进出盘查极严,咱们这几百号人,怎么走?硬闯是送死!”
他们也曾尝试贿赂守门的低阶军官,但风险极大,且需要的银钱数目不是他们现在能拿得出的。他们也观察过是否有狗洞或下水道可以利用,但宣府作为军事重镇,这类漏洞早已被堵死。
更让他们心烦的是,鲁邦那伙人,以及后来发现的另外几股流寇,似乎比他们沉得住气。
“鲁邦那几个王八蛋。”陈宝啐了一口,“他们好像一点都不急着出去。”
陈栓虎阴沉着脸:“管他们有什么鬼!咱们得想办法自救!等不了那么久了!”他心中那股落草为寇的悍勇之气再次被逼了出来,“实在不行,等夜里摸个官兵落单的,抢了兵器衣甲,再想办法混出去!”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但似乎也是目前唯一的希望。父子俩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官兵巡逻的规律和换岗的间隙。
就在这种内外交困、信息隔绝的压抑气氛中,宣府镇又煎熬了两日。
九月初七下午,一匹几乎跑吐了血的驿马,终于冲破了外围零散虏骑的拦截,冲入了宣府镇,带来了那份迟来但至关重要的塘报!
塘报是内阁和兵部联合发出的通传邸报,上面清晰地写着:“蓟辽督师傅宗龙报:九月四日,虏酋皇太极已率部悉数退出蓟镇边墙,北遁出塞。京师解严,各镇可渐次恢复常态,然仍需加强戒备,防虏去而复返。”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宣府镇炸响!
“退了!建奴退了!”欢呼声先从总兵府传出,继而迅速蔓延全城!
杨国柱接到塘报,反复看了三遍,才长长舒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整个人几乎虚脱。他立刻下令:“传令!各隘口警戒级别下调一级!城外尚未迁移之百姓,暂缓入城!打开府库,增发三日口粮,安抚军民!”
城门依旧没有完全开放,但紧张的气氛明显缓和了,官兵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疲惫,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在这片逐渐升腾的喜悦气氛中,混在难民里的陈栓虎父子,以及鲁邦等几股流寇,却陷入了新的焦虑。
对他们而言,建奴退兵,意味着官军的注意力将很快重新集中到内部,意味着严格的管制不会解除,甚至可能会开始清查混入城中的可疑分子!他们逃离的机会,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可能正在消失!
“爹!不能再等了!”陈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就在这几天,必须走!”
陈栓虎重重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同样眼神闪烁的鲁邦一伙。
虽说大家平日里老死不相
;往来,但这个时候或许可以与其合作一二,毕竟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明军!
危机的解除,对一些人来说是解脱,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更紧迫的危机开始的信号,宣府城内的暗流,在外部压力稍减后,反而更加汹涌了。
城内的大部分人却都松了一口气,前一天傍晚收到建奴已退的塘报,整个宣府镇紧绷了近月的神经终于松弛了片刻,总兵杨国柱虽下令保持戒备,但下面将士难免生出懈怠之心,认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城头守夜的士兵抱着刀枪,打着瞌睡,城门口盘查的卫兵也哈欠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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