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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草原边缘,废弃“锡林”矿区外围,凌晨五点四十分。
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
它不像江南的雨那般缠绵黏腻,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容置疑的蛮横,从灰黄色的地平线尽头卷地而来,出低沉持续的呜咽。风里裹挟着沙砾、碎草和某种矿物粉尘的干涩气味,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针尖。
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缓慢地翻滚涌动,仿佛酝酿着一场迟来的暴雨或早至的暴雪。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直至天际线的枯黄草甸,其间点缀着零星的、叶片掉光的低矮灌木,以及远处如巨大野兽骨架般匍匐在地的、锈蚀的矿区建筑轮廓。大地沉默,空旷得让人心悸,只有风声永恒地呼啸。
一辆经过改装、涂着不起眼灰绿色迷彩的越野车,如同一个固执的甲虫,在这片荒原上缓慢而颠簸地行进。车辆减震系统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碾过坑洼或裸露的岩石,车身都剧烈地摇晃。
车内,气氛比车外的荒原更加压抑。
凌夜坐在副驾驶座,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色比两天前离开江南时更加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眉头紧蹙,太阳穴突突直跳——不仅仅是身体的不适,更是意识深处,心魔那团仍未完全恢复的核心,在持续不断的震动和这片土地某种隐晦“压迫感”下,传来的阵阵不稳定悸动。
(这里的‘场’……很脏……)心魔的声音断断续续,比在古镇时更加虚弱和烦躁。(不是自然的混乱……是被暴力改造后……残留的‘怨恨’和‘空洞’……那个疯子……果然来过这种地方……)
驾驶越野车的是苏清月。她脱下了检察官的制式服装,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棕色户外冲锋衣,长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防沙尘的护目镜。她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目光锐利地透过沾满灰土的前挡风玻璃,试图在单调而危险的地形中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过快的心跳,暴露了她内心的压力——她擅长在城市中抽丝剥茧,在法庭上引经据典,但在这片仿佛被文明遗忘的原始荒原上,她的经验和技能都显得有些苍白。
后座上,夜莺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团阴影。她依旧裹着那身深色衣物,兜帽拉得很低,脸上还戴着特制的过滤面罩,以隔绝空气中过多的粉尘。她面前架着一台加固的军用平板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她兜帽下小半张苍白的脸和紧抿的薄唇。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滑动,调取着预先下载的、关于这片废弃矿区的残缺卫星地图、地质报告以及零星的、几十年前的事故记录。但糟糕的路况和车辆的颠簸,让她的操作变得异常困难,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三公里。”夜莺的声音透过面罩和风声传来,有些失真,“根据最后一份有效地图显示,前方地形会更加破碎,可能有旧矿坑和塌陷区。车辆无法继续深入。”
“徒步?”苏清月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外面不仅风大,气温也在快下降,而且地形复杂危险。
“坐标点……就在那片区域中心。”夜莺调出一个闪烁的红点,位于地图上代表危险矿坑的密集阴影区,“误差半径不过五百米。但徒步……风险很高。尤其是我们……”她看了一眼凌夜微微抖的侧影,没有说下去。
沉默再次笼罩车厢。只有动机的轰鸣、车外呼啸的风声和车身金属部件因颠簸出的吱嘎声。
选择摆在面前继续驾车冒险深入,可能连人带车坠入未知的矿坑;或者停车徒步,在恶劣天气和复杂地形中,以凌夜目前的状态,能否支撑到目的地并安全返回,是个巨大的问号。
就在这时,凌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停车。”
“什么?”苏清月愣了一下。
“前面……右转三十米,那块看起来像巨石背风的地方。”凌夜没有解释,只是指了一个方向。他的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在前方,而是落在某种虚无之处,瞳孔边缘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涟漪。
苏清月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按照凌夜指示的方向,小心地操控越野车,驶离了原本颠簸不堪的“路”,碾过枯草和碎石,停在了一块巨大的、风蚀严重的褐色砂岩背后。这里风力顿时小了许多,沙子拍打车窗的声音也减弱了。
“怎么回事?”苏清月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凌夜。
凌夜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车内浑浊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刚才那一瞬间的“指引”,并非他自身的判断,也不是心魔清晰的提示,而是一种……直觉的避险。就像动物在灾难来临前本能地逃离,他感觉到前方那片看似平坦的枯草甸下,隐藏着巨大的空洞和危险。这种直觉的来源模糊不清,可能是心魔受损后紊乱感知的间接泄露,也可能是他自身意识在极端环境下被激的某种潜能,又或者是两者混杂的畸形产物。
“……感觉。”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不愿(也无法)多做解释。
苏清月看着他疲惫而坚持的脸,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她推开车门,猛烈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踉跄。她稳住身形,戴上风镜,走到车前仔细勘查。几分钟后,她脸色凝重地回来了。
“你是对的。”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前面不到二十米,枯草下面是一个隐蔽的塌陷边缘,土层很薄,下面应该是旧矿道。车开过去肯定会掉下去。”
夜莺也下了车,顶着风走到塌陷边缘看了看,然后沉默地回到车边,开始从后备箱取出必要的徒步装备绳索、登山镐、强光手电、便携式氧气瓶(防备矿坑内有毒气体)、以及一个轻便但坚固的样品采集箱。
“我们必须徒步了。”夜莺的声音透过风传来,清晰而冷静,“车留在这里作为退路和掩护。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物资。凌夜,”她看向勉强推开车门下来的凌夜,“如果你撑不住,必须立刻说。在这里倒下,救援几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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