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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陈秋铭如同生物钟般准时醒来,洗漱,下楼吃早餐,一切如常。回到房间时,李一泽依然深陷在沉睡之中,呼吸均匀,眉宇间昨日醉酒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不少,只剩下年轻人特有的、毫无防备的酣畅。陈秋铭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不禁莞尔。真是年轻人啊,睡眠都如此沉酣有力,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疲惫和烦恼。想想自己上大学那会儿,似乎也有过这样“一觉睡到下午四点,醒来不知今夕何夕”的豪迈。如今却再也做不到了,心里装着太多事,肩上有太多责任,像一根无形的弦,总在清晨将他轻轻绷醒。就在他感慨之际,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愣——小康。这是他七年前刚考入新州市教育局时,同一批入职的同事,一位性格爽朗的女同志。不同的是,他早已离开,而她,似乎一直留在了那里。接通电话,小康那熟悉又带着点嗔怪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陈大老师!听说你回新州了?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就偷偷摸摸回来,也不说来老单位看看我们这些老同事?是不是现在高升了,去了大学,就把我们这些旧人给忘啦?”陈秋铭连忙笑着解释:“哪能啊康姐!我昨天下午才到,被几个朋友拉着折腾了一晚上,今天刚得空,正说收拾利索了就联系你们呢!”“这还差不多!”小康的语气立刻阴转晴,“那正好,中午别安排别的了,一起吃饭!就单位旁边那家老地方烧烤,小宋和小田也在!”“行!没问题!我可想死新州这一口烧烤了!”陈秋铭爽快答应。挂了电话,他看了看床上依旧沉睡的李一泽,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便留了张字条压在床头柜上,写明自己去趟原单位,很快回来,让他醒了别乱跑。然后轻轻带上门,下楼打了辆车,直奔那座既熟悉又已有些陌生的市教育局大院。车子驶入大院,一种复杂难言的感觉扑面而来。格局依旧,但细节已变。门口站岗的保安换了新面孔,不再是那个总是笑呵呵问他“小陈吃了吗”的老大爷。陌生保安严格地让他登记、询问事由、联系确认,一套流程走完才放行。这种按章办事的疏离感,清晰地提醒着他,这里已不再是他的“地盘”。走上楼梯,找到小康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女声的谈笑。他敲了敲门,探身进去。“哎呦!陈老师!您可算大驾光临了!”小康第一个看见他,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热情地迎上来。办公室里另外两位女同事——小宋和小田也笑着站起身打招呼。“康姐,宋姐,田姐!好久不见!”陈秋铭赶紧进去,和三位老同事一一寒暄。七年光阴,似乎并未在她们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机关里那种温和而略显程式化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或多或少添了些许被岁月和琐事磨砺后的平淡。大家站着聊了好一会儿,互相询问近况,感叹时间飞逝。话题大多围绕着身体、孩子、单位里无关痛痒的八卦,亲切,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到了午饭时间,小康张罗着:“走了走了,吃饭去!边吃边聊!”四人来到教育局旁边那家他们过去常光顾的烧烤店。中午时分,店里没什么客人,显得有些冷清。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见到他们这群老主顾,尤其看到陈秋铭,很是惊喜,热情地引他们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陈秋铭拿起桌上小筐里的小毛葱,熟练地剥了起来,感慨道:“就馋这一口!新州的小毛葱,甜辣适中,水分足,真是烧烤的绝配!这东西,出了新州地界,还真就吃不到这个味儿了!”小宋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怀旧:“都说初代同事的感情不亚于发小,是最特殊的。就像咱们几个一样,一起考进来,一起培训,一起懵懵懂懂开始工作。”陈秋铭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这种一起‘开荒’的情谊,确实不一样。”他说着,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龙城大学我们是新来的群里的那几张面孔——章五洲、孟文桂、王春雨。看来,无论在哪里,“初代同事”这个词,都承载着一段独特而珍贵的记忆。烤串和啤酒上桌,气氛更加放松。陈秋铭咬着一串烤牛肉,随口问道:“这都七年了,你们就一直在这……没想着动动地方,换个环境?”小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往哪动啊?各单位都喜欢要男干部,能跑外、能应酬、能熬夜。我们女同志,事儿多,家庭孩子牵绊着,领导用着嫌麻烦。能在这个岗位上稳稳当当的,就不错啦。”陈秋铭默然。小田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某个心照不宣的现实。体制内隐形的“重男轻女”,这是一个没有明文规定却处处存在的规则,他过去身处其中时感受不深,如今跳出来看,却格外清晰。接下来的聊天,自然而然地围绕着教育局那“一亩三分地”展开。哪个副局长和科长又明争暗斗了,哪个主任靠什么关系上位的,食堂的菜价涨了味道却差了……偶尔她们也会聊到县里的一些人事变动或政策,但陈秋铭发现,她们获取信息的渠道似乎很滞后,甚至有些消息还不如他这个“外人”知道得清楚和深入。陈秋铭安静地听
;着,偶尔附和几句,目光扫过三位老同事聊得投入的面庞。他忽然想到,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抓住机会调离教育局,没有后来的种种选择,今天的自己,是不是也会和她们一样,目光被局限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每日关心的就是这些单位里的细微波澜,谈论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一种庆幸感油然而生,庆幸自己当年有勇气跳出来,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尽管过程充满挣扎。午饭在一种怀旧而略带感慨的氛围中结束。三位女同事要回单位上下午班,陈秋铭与她们在教育局门口道别,看着她们说笑着走回那栋熟悉的大楼,身影渐渐融入其中。他独自回到酒店,推开房门,发现李一泽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着太阳穴,眼神还有些惺忪。“醒了?感觉怎么样?”陈秋铭把手里打包回来的疙瘩汤、烤饼和几串还温热的烤肉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吃的,赶紧垫垫肚子。”李一泽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下床洗漱,然后坐下来狼吞虎咽起来:“谢谢铭哥……头还有点晕,不过好多了。”正吃着,房间门被敲响了。小豪探进头来,脸上还带着点宿醉的疲惫:“铭哥,醒了吗?休息得咋样?”“早就起了,上午还出去逛了一圈。”陈秋铭笑道,“你呢?看样子还没完全回魂?”小豪揉着肚子走进来,一脸苦相:“哥,我是真服你了!你喝的比我只多不少,现在跟没事人一样!我中午才挣扎起来,勉强扒拉了两口饭就赶紧过来了。大宇、新仔、阿南他们……据说还在昏迷中,电话都打不通!”陈秋铭哈哈一笑:“练出来了。今天怎么安排?”小豪立刻来了精神:“咱去九星峰吧!新州这破地方,也没啥别的好玩的了。”“九星峰?”陈秋铭有些意外,“那不是森林公园吗?这大冬天的,树秃了,水也冻了,去看什么?”“嘿!铭哥你这就out了吧!”小豪得意地说,“九星峰夏天是公园,冬天就改成滑雪场了!还挺火的!哦对了,这主意当年不就是你去林业公司检查工作时给人季总提的建议吗?你忘了?”陈秋铭一愣,记忆的闸门被打开。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当时只是觉得九星峰冬季资源闲置可惜,随口提了句可以搞滑雪项目,没想到……“他们还真采纳了?”陈秋铭有些惊讶。“何止采纳啊!搞得风生水起!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成果’!”小豪兴致勃勃。陈秋铭转头问李一泽:“一泽,难得来一趟,一起去玩玩?顺便看看金叶子家乡的风景。”李一泽听到“金叶子家乡”,眼神动了一下,点点头:“好。”小豪开车,载着两人前往位于城郊的九星峰。冬天的山峦显得苍劲而肃穆,墨绿色的松柏点缀着未化的积雪。快到景区时,果然看到路牌指引着“九星峰滑雪场”的方向,沿途车辆也明显多了起来。到了景区大门,小豪下车准备去买票,却被工作人员告知:“这几天搞新年促销活动,免门票,直接进去就行。”“嘿!咱们来得真是时候!”小豪高兴地说。陈秋铭也笑了:“看来运气不错。”三人走进景区。昔日的登山步道和溪流旁,已经被开辟出数条宽阔的雪道。缆车缓缓运行,输送着游客上山。雪场上,穿着各色滑雪服的游客们或飞驰而下,或蹒跚学步,欢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给冬日寂静的山谷带来了勃勃生机。正当他们准备去租雪具时,一个穿着黑色滑雪服、戴着雪镜的中年男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似乎正在视察雪场运营情况。那人目光扫过陈秋铭,愣了一下,随即摘下雪镜,露出惊喜的笑容,大步走了过来。“陈老师?!真是您啊!我说看着这么眼熟!”来人热情地伸出手,“您怎么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地方了?”陈秋铭也认出来了,正是新州市林业公司的总经理季总。他连忙握手笑道:“季总您好!我这可是不请自来,看看您把这九星峰经营得越来越红火了!”季总用力握着陈秋铭的手,语气真诚:“陈老师您这话说的!我们这滑雪场能搞起来,第一功臣就得是您啊!当年要不是您来检查工作时给我们提那个醒,说我们不能光盯着夏天那点门票钱,得把冬季旅游做起来,我们哪能想到这条路子?”他指着热闹的雪场,感慨道:“听了您的建议,我真是豁然开朗!赶紧找市领导汇报,争取政策支持,这才有了这个项目。现在您看看,不仅盘活了冬季的景区,拉动了消费,还解决了附近不少村民冬季就业问题!效益和社会效益双丰收啊!”陈秋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季总您太客气了!我当时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纸上谈兵。真正能把想法落地,做成这么大事业,是您和公司上下努力的结果,是您领导有方!”“哎呀,陈老师您还是这么谦虚!”季总哈哈大笑,“相逢不如偶遇!既然来了,必须得体验体验!走,我陪您几位一起滑一会儿!设备我让人去准备!”盛情难却,陈秋铭、小豪和李一泽在季总的陪同下,换上了滑雪装备。陈秋铭过去在侦查员岗位时,偶尔也会被朋友拉去滑雪,技术还算娴熟。小豪则是咋咋呼
;呼,胆子大技术糙,摔了好几个跟头。最让人意外的是李一泽,这个来自扬曲的男孩,似乎是第一次接触滑雪,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平衡感和运动天赋,在初级道上试了几次后,竟然就能稳稳地滑行,甚至尝试起了简单的转弯,学得飞快。陈秋铭看着他专注而矫健的身影,在雪地里自由滑行,仿佛看到了他身上另一种被隐藏的活力。阳光照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陈秋铭踩着雪板,从坡道上缓缓滑下,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望着这片因自己多年前一句无意建议而焕发新活力的土地,心中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成就感和欣慰。也许,改变并非总要轰轰烈烈。有时,一颗偶然播下的种子,也能在时光的滋养下,悄然生长,最终成为一片意想不到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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