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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自来水龙头在正院正中间,上面左右两个水龙头,下面砌了水泥池子,颜春光将水筲放在水泥池子里面,扭开水龙头,水流有些小,按照经验来说,接满一筲水最少得十分钟。
东城区这边是65年通的自来水。南城这边,自来苦水井多,只能用来洗洗涮涮,没法入口,这条胡同因有一眼甜水井而得名,不过后来井水渐渐干枯,通了自来水后,这口井就被填平了。
当初安自来水时,倒是想着从主院再接管子到后罩房去,可是那样的话水流就更小了,自来水公司觉得没有必要,不肯给弄了。所以倒座房的一户,正院的4户还有后罩房的1户,都靠着这两个水龙头用水,也只安了一个水表,每个月按照人头平均分摊水费。
正院同往常一样,只身处其中,就觉乱哄哄,各种声音嘈嘈杂杂。
他们这个四合院,是整个甜水井胡同住户最少的,只有二三十口人。第一进倒座房一共三间,其中一间,住了一对姓秦的老夫妻,没孩子没别的亲人,另外两间早些年被街道的自行车厂租去当了库房,自行车厂早就被合并到燕市自行车厂去了,但这两间库房却一直占着,定期往房管所交房租。
正院的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正房垫了地基,建了三级台阶,比东西厢房和前后院的房子高出三四厘米左右。房间面积也要大一些,三间房加起来,大概有五十来平米,住着姓金一家三代,连老带小一共10口人。
东厢房的三间每间大概十二三平米,住的是高家六口。西厢房住了两户人家,门家占了两间,另外一间住的是一对儿下乡回来的知青。
前面两进院子,都是公房,归东城区小街地区的房管所管理,按月交房租,但第三进院子却是颜家自有私产。
相邻的几个院子都成了大杂院,几十户人家,几百口子人一块生活,相比于那里,这个三号院没有私搭乱建,人均居住面积遥遥领先,除了少数几个个色的,邻居们还都算是有教养的,相处起来小摩擦有,但大矛盾真没有,还算是省心。
正院的大院子估计有个二百来平方米,正中间是自来水池,旁边被拉了一根晾衣绳,晾着些半干的衣服,靠着前院的墙右侧种着一棵枣树,花期过后,却不见果子。旁边位置,用红砖盖着简陋的,跟墙头齐平的小矮屋,那是装煤和柴火的地方,俗称“煤棚”。
地面上有些地方被泼了水,太阳还没来得及蒸发走,有些泥泞,需得注意些,否则鞋底就会沾上泥,这边的泥土偏黄色,黏糊糊,沾上之后就不好弄掉。
这进院子原本是有排水沟,只不过在东耳房的旁边,因着东耳房被拆除,原本排水沟被圈到后院里,正院的人就在墙根处掏了洞,但为了图省事还是习惯顺手把水泼到院子中。
颜春光目光盯着不算粗的水流,哗哗的水声把周遭其他声音都盖过,反而显得安静了,她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国棉一厂。
虽然她这会儿跟父母谈笑风生的,但毕竟是头一次上班,去的还是二千多人的重点大厂,忐忑、兴奋、不安,小心翼翼,种种情绪交织,昨晚上睡睡醒醒的,心脏一直就没安稳过,到现在都是,跳得比平常快上不少。
一阵“冲啊”的童声刺破空气,传到她的耳中来。
颜春光转头,看见正房里,金家最小的儿子,8岁的金国辉挥舞着一把木头削成的大刀呼喊着从正房台阶冲下来,后面跟着6岁的大侄子金大庆,拿了个大棍子充当武器,也跟着叫嚷。最后面,刚刚4岁的金大寨,嗓子都喊劈了,一边喊着“冲啊”,一边喊“等等我”,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急的。两条小短腿不太利索,跑得快了,忽然左腿绊右腿就从台阶上“啪”地摔下来。
颜春光“呀”地一声,连忙往过跑。
正房右侧的房间门帘晃动,金大庆和金大寨的妈,金家的大儿媳妇黄秀丽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到趴在地上的小儿子,就朝着金大庆和金国辉骂道:“你怎么当哥哥的?让你带着弟弟玩,你光顾着自己!”
跑在最前面的金国辉和稍后一点的金大庆在听见金大寨哭声时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有些害怕地在原地呆呆站着。
金国辉没被点名,但大嫂的目光却掠过金大庆,落在了他身上,这让他十分难受,将头扭到一边去,做出个“我没有错”的姿态来。
颜春光见一个个都不管在地下趴着大哭的金大寨,只好弯下腰将孩子抱了起来,问:“你摔到哪儿了?”
孩子只哭不回答,颜春光瞧着孩子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便帮他打撒身上的土。
这孩子穿的是哥哥穿小的背心裤衩,小肚子鼓溜溜的,随着哭泣,一鼓一鼓的,像只小青蛙,还有点可爱。颜春光禁不住晃着他的小身子,哄着:“别哭了,等会姨给你拿糖吃。”
这孩子敏锐地捕捉到了“糖”这个字眼,忽然就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望着颜春光,好似在确认说的是不是真的。
颜春光“噗”地笑出来。
黄秀丽瞪了小叔子好一会儿才带着些歉意将孩子接了过去,说:“不用给他糖,家里有。”又抱怨:“我说让大庆领着弟弟玩儿,他非不听,这死孩子,就是欠揍!”
颜春光朝她笑笑,说:“小孩子嘛,爱玩是天性。”
她没再说什么,返回去继续看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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