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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鹤卿那句“二选一”如同最终审判,冰冷地回荡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也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彻底凝固了。
连一向与儿子针锋相对的季承渊都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怒火,目光复杂地审视着季思寒。
他想知道,这个自幼冷静、将家族利益奉为圭臬的继承人,是否真的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做出疯狂的、自毁前程的选择。
白攸宁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着旗袍柔滑的丝绸面料,昂贵的布料被揪出深深的褶皱,指尖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共生养了三个孩子,季思寒是长子,下面还有季墨宸和季思妤。
可季墨宸那孩子,自小就温润得像块玉,心思纯粹干净,只爱摆弄他的画笔画架,对家族生意和权力争斗毫无兴趣,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逃避。
如今二十岁了,眼神还清澈得像不谙世事的学生,根本担不起季家这艘巨轮的重担。
季思妤更是年纪尚小,被娇养在温室里,日后无非是按照家族安排,寻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嫁出去,为季家增添一份联姻的助力罢了,从未被期望能支撑门庭。
唯有季思寒,从懂事起就被当作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
他冷静、果决、能力出众,是支撑季家未来不二的希望,是她们这一房在错综复杂的家族内部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果他此刻为了一个女人犯傻,放弃继承权……白攸宁几乎不敢想象那后果。
季家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多少旁系虎视眈眈,一旦季思寒失势,他们这一支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季墨宸的单纯和季思妤的柔弱根本无力自保,到时候,他们失去的将不仅仅是权势富贵,恐怕连基本的安宁都将成为奢望……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用哀求的、近乎绝望的目光看向季思寒,希望他能清醒一点,不要被一时的冲动蒙蔽了心智。
家族利益高于一切,这是他们从小被刻在骨子里的信念啊!
季思寒清晰地感受到了母亲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和恳求。
他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不是季墨宸,可以躲在艺术的世界里任性逃避;他也不是季思妤,还能有几年被家族庇护的无忧时光。
他是季思寒,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他的价值、他存在的意义,就和整个季氏家族的兴衰荣辱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放弃继承权?
说得轻巧。
那意味着他二十多年来舍弃个人情感、承受非人训练、在明枪暗箭中挣扎求生所换来的一切权力、地位和资源,都将瞬间化为乌有。
更意味着,他将失去保护的能力——不仅是保护家族,也包括保护那个……将他逼至如此抉择境地的温清凝。
失去了季家光环和实权的季思寒,在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甚至家族内部的豺狼眼中,什么都不是,连自身都难保,又何谈护她周全?
季鹤卿这招,狠辣精准到了极致。
他不是在给选择,而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逼他认清冰冷残酷的现实——他和温清凝,本就是云泥之别,强行交集,带来的不会是幸福,只能是共同的毁灭。
他连选择“要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等同于将她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季思寒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影在华丽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投下浓重而孤寂的阴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逼问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那微微起伏、略显紧绷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海啸。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折磨着客厅里每一个人的神经。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季思寒缓缓抬起了头。
他避开了母亲那饱含泪水与哀求的视线,也彻底忽略了季承渊眼中复杂的审视,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炼过的寒剑,直直地迎向主位上那位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祖父,那片深不见底、蕴含着无尽威压的寒潭。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结滚动,最终,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吐出了那四个早已注定的字:
“我选季家。”
白攸宁猛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几乎虚脱,这才现手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季承渊从鼻子里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似乎对这个“正确”的答案并不意外,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季鹤卿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叹息。
他手中那串油亮的佛珠,重新开始缓慢而规律地转动起来,仿佛一切从未脱离他的掌控。
“很好。”
季鹤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记住你今天的选择。”
季思寒微微颔,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不再有任何言语。
他利落地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客厅出口,背影挺直孤傲,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关乎一生的抉择未曾生过一丝一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说出“季家”那三个字的瞬间,心脏最深处某个刚刚因一丝暖意而松动、甚至生出些许幼稚憧憬的角落,随着那句冰冷的承诺,骤然碎裂,彻底死去,化为一片荒芜的冻土。
他选择了江山社稷,选择了家族责任,也亲手扼杀了那份刚刚窥见一丝光亮、却注定不容于世的儿女情长。
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因温清凝而波动、而失控的季思寒,被他自己亲手埋葬。
留下的,将是一个更加完美、更加冷酷、再无弱点的季家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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