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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第1页)

第一百零八章

嘉武地处齐国的北面,一入冬便落了雪。青砖灰瓦,黄梁白雪,尽入眼帘。城中热闹,人身上冒出的热气好像能把雪都融了。闹市里更是如此,往来之人的谈笑声,长街两旁的吆喝声,再冷的天都是冻不住的。

此地的繁华可堪与齐国的国都陇州相较,城里的百姓在外常以嘉武人自居,有些人即使出了齐国也改不了这种习惯。这与安阳城那边有些相似,但又不尽相同。倘若有别国官府的人因公事问起这类人是否出身齐国,那是断不会有人敢否认的。

林家在这添置过几间宅子,除了有两处租给了别人外,其馀的便都常年空着了,但因有人定期来打扫,所以看着都还算整洁宜居,只需稍加清理就能让人随时住进去。

为了两人的起居住行之事,林致桓去问了问祁宁的意见。当得知他家在此处有多间宅院时,祁宁面露微讶,转眼又笑了出来,说想让他先给自己讲讲这些屋子各有何特点,这样他才好下决定。林致桓没来这边住过,只知道它们的存在而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于是与祁宁打了个商量,就准备一同亲自去瞧瞧。

两人花了整一天的时间走遍了散落在城中各处的大大小小的宅子,起初林致桓就说了这事全由对方来定,祁宁没和他客气,最後一个人拍板选了间与市集只隔了两条街却又足够安静的。这屋子的地段是不错,就是小了些,但应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祁宁对它非常满意。

依他说的,这间房屋给他们两个人住刚刚好,不用雇人来打理,自己动手就能安排好一切,是独属于二人的小家。林致桓一听了这话,心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忙不叠地就与他连夜住了进去。

因院子足够大,闲时两人还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划出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地,用心翻过土施了肥,种下了能在冬日里成活的青菜,就等着哪天长好了摘来尝个新鲜。

闲着没事,外头天气又晴朗时,他俩还会围坐在菜地边上,画下地里菜苗的现状,与之前所画的对比,看看它们的长势如何。在外人看来如此闲得慌的举动,他们倒都还能乐此不疲,只因每幅画里都能看到彼此的身影,或是只露了一片衣角,或是露了个背影,又或是露出了大半张笑脸,从不在画的中央,却总是能让人注意到。

在与他们相距千里的千镜湖,江楼身份暴露後逃脱的事被几位岛主知道了,庄宴没有对秦孟珏等人说出什麽责备的话,还让这几个小辈放宽了心,只管把心力放在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上,别的任何事,哪怕是要天崩地裂了也有她和明幻宫中的衆位前辈顶着。

事後沈祎言从自己师傅那听来这些事,还特地跑了趟铃音岛。她在秦孟珏那里听到过不少与江楼有关的话,所以想着要来与好朋友说些什麽,但见到人时一再确认对方没有任何想不开的,便只和她说笑了小半个时辰就又各自忙去了。

申潼盈隔日也来了解了下内情,还顺道说了她当日发现的异况。庄宴对此未感意外,只问她接下来有何打算。她的回答很简单,只说自己携息风岛衆人会尽力而为,前头与外界周旋的事要劳庄宴和馀容卓这些人多多费心,为明幻宫筑盾之事则可放心交给她来办。对方听後一笑,便不再多问她什麽。

也就是这段日子前後,凌云渺又派了人来传话,命司礼长务必全力为铃音岛岛主解咒。事後明幻宫若还有别的什麽需要,荀允便应继续留在那尽心相助,若无他事,且得几位岛主明言不再留他,那他就可以即刻啓程返回黎族了。其次,张末为何会身中黎族秘传的腐生咒,等她查明後也定会尽快给明幻宫一个交代。

此外,凌云渺还让人带话给清虚和衡莱等诸多因丹药之事而与明幻宫结怨的门派,直言黎族已对聚魂丹一事有所耳闻,也已着手让人调查此事,在真相明朗之前,黎族相信明幻宫绝对不会做出这等有悖天理人伦之事。

唯独关于还生蛊的事,凌云渺只提醒了下明幻宫的人要加倍小心,对于後来被炼制出的那些蛊虫,目前暂无合适的手段明确判断一个人是否中蛊,更无法解蛊,但黎族一旦找到了可行的法子,便会悉数将其告知。

在这件事上,凌云渺用尽了手段也没能让夏平溪活着说出有用的消息,甚至连让他将幕後主使供出都未能做到。前者是因他确实不知,後者则是因为他被人下了无人可解的生死禁制,迫使他完全无法以任何方式将那人的身份道出。

因此一事,再加上种种别的考量,尽管有棠止和谢颜兰作为另外两位当事人,凌云渺也还是没有立刻将有关还生蛊的所有情报公告于天下。

同一时候的另一边,在接到来自族长的传令後,殷华辞便与随行的几个黎族人一起设法和目标相同的那些明幻宫之人建起了联系,预备联手在尽可能不伤及无辜的前提下活捉一位小乘境的主教。

这位主教名下教衆极多,单是受过她沐恩礼的就有近百人之多,要想把这些人都安然地解救出来可得费不少工夫,这也是明幻宫的人在借蚁蛊追查到她的行踪後迟迟没有动手的重要原因之一。

经数月的探查与用心思量,两方都想出了一些应对之策,再私下里一合计,皆认为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举成事。

嘉武邻近太清山,城中不乏修士往来,虽然元清门从未说过会保障城里的安定,但不管是什麽人,只要进了这里就几乎没有敢随意闹事的,毕竟没人能确定自己惹上的人会不会与这威震一方的仙门大派有什麽关系。

连年平静,没什麽大事发生的嘉武终于又要迎来十年一回的盛事。元清门每隔十年就要以比武试炼的方式对外招收一批弟子,非大比期间,除非有能人力荐,否则门派是不会轻易收人的。

按照以往的老规矩,每回普通人想要入选总得先经过一轮初试,初试的内容只看一个人的修为和先天根骨,要求不算高,凡有点修为且练过武的人都能通过。

接着就是较为正式的选拔,方式是让每个人抽签,两两互比,胜者晋,败者退。若有人轮空,则可以直接进入下一轮试炼。再往後一般还有三轮及以上的考验,具体有几轮,会以什麽样的方式进行就要看那一年的掌门和诸位长老们是怎麽想的了。

往常还有个特别的惯例,如若一个人手持专用于举荐的信物,就能越过前两轮选拔,直接入内门的试炼。这种信物出自元清门,会经门派中那些最有威望的人认可後再由专人护送亲手交给各个门派或不依附于任何一方势力的独行高人。

这一特例虽向来遭人非议,但这些声音并不大,不仅是碍于元清门的威望,更是因为历代最终入选的人当中从不缺那些身後没有势力可依且未逢机缘得人青睐的人。

往近了说,二十年前就有一人出身虽不差,但家族中并没有什麽能在修真界报得上名字的人脉。在这种前提下,那人竟仅凭自身的天赋与努力同时被当今元清门的掌门和一位修为更胜掌门的长老相中,最後经三方共同决定拜了掌门为师,成为掌门名下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的一个有了实名的徒弟,自此也算成了一段佳话。

今年也不知是怎麽了,元清门又定了个新规矩,闻者无不惊奇,议声沸然。本来出于自愿来参加元清门的试炼的人,最後能被选中,就算无缘拜在哪位大人物的名下,那也是要从此多了一个身份的。可这次元清门却发了明文,表示如有人最终入选,在太清山修行十年後无意继续留下的话,可以自行脱去身份离开,算是和平解约,元清门不会追究,更不会在其离开前後故意为难。

消息一出,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将会有许许多多五湖四海的来客齐聚于嘉武,有人来参与试炼,也有人来看个新奇。

这件事当然也落入了祁宁和林致桓的耳中。闻讯那日,外头下着雪,屋子门口燃着暖炉,炉上温着一壶清酒,他俩正肩靠着肩窝在屋里头,赏着屋外院子里的一方雪景。

“元清门这麽做,将来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眼下没谁说得准,但在世人看来,这样的条件实在诱人,除了明幻宫和黎族那边的人,我想没多少人能够拒绝。”

说这话时,祁宁的左手搭在林致桓的右手上,正不自觉一下接一下地摩挲着他腕间凸起的硬骨。

林致桓任由他这麽做着,注意力分散在两处,不忘接道:“日後长久的利弊且不说,就说眼前的,我觉得站在元清门的立场上去考虑,必定有利可图,你觉得呢?”

祁宁停下了左手的动作,低头转过脸看着他说:“那你认为是什麽样的好处呢?”

林致桓动了动手腕,将掌心翻转朝上,再一伸指扣住了他的五指,学他原来的动作开始在他指间轻轻蹭着,後将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到了他的脸上,一笑说:“那就需要我们在之後的时日里常常出门走走,到处观察探听,才好说出个准话来了。”

“好啊,就按你说的,我们多出去看一看近期会来这的都是些什麽人。”祁宁也笑道。

事情才刚传出去,很多事不必两人今天就急着去做。林致桓很享受现下与祁宁共处的时刻,他见他身上有自己亲手为他披上的大氅,整个人被裹着,脸上透着浅浅的血色,被他握着的手也是暖的,指尖泛着红,和他再亲密不过了。

此时的光景难免让林致桓想起去年也是这麽冷的时候,他见祁宁练完剑站在寒风里,风虽不大却足以刺骨,他对他暗生情意,可尚未挑明的关系令他多有束缚,连关心的话都只能点到为止,更莫说像现在这样为他添衣,相互依偎着取暖了。

这种日子还会有很多的,林致桓想着,人有些出神,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祁宁一直有在留意他,这时看他笑了,像在寒冬中见到了春日里才会盛放的桃花,美不胜收,还只入了他一个人的眼,忽然也想起了什麽,出言道:“等雪停了,出了太阳,我们就去把院子里的雪都扫了,然後来比试一场吧。有些日子没和人比过剑了,也不知道我对剑法生疏了没。”

他的话立马将林致桓的神唤了回来,勾起了他极大的兴致。他答:“我也许久没和人讨教过了,与你一起那是最好。这酒不醉人,暖身子倒是刚好,不如我们先饮尽了,兴许过会儿外头就出太阳了。”

由林致桓拿出的,不论是茶酒还是别的什麽,总能合了祁宁的意,当下他也自是欣然同意了。待热酒尽入了喉,屋外天公作美,阴云俱散,赐了两人好大一个晴天。

他俩没有辜负老天的好意,痛痛快快地打了几场,打到天都黑了才住了手。收起剑後,祁宁笑赞道:“你的剑术又精进了不少,有好几招我都险些接不住了,幸好我也没落下,但要再这麽下去我可就不适合继续做你的对手了。”

林致桓赞同他的前半句话,字字中肯不见偏颇,但却不认同他後面的话,心里总觉得哪里堵着了,脸上也挤不出半点笑容,只能尽量从容地说:“你先前出过事,身上不免有所损伤,也耽误了一阵子,这才过去没多久,等过些时候我们再比一场,你肯定不会再说这种话了。”

祁宁听得出他话里的在意,于是顺着他的话说:“你说的也是,那就再等等,到时候你要拜服在我的剑下,可别後悔今天说出来的这些话。”

“言既已出,绝无悔意。只盼能长久与你相伴,互为见证。”

看他脸上总算有了笑意,祁宁更是笑得欢畅无比,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然後将他转过身,并在他耳边道:“身上都出了这麽多汗,又天寒地冻的,快去随我泡个热水澡,岂不正好快活?”

不等林致桓说什麽,祁宁就推着他迈着小而快的步伐进了屋,再反手带上门,将所有的寒冷关在了屋外。之後的屋内灯火明亮,热意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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