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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奴手上的力道大得出奇,五指扣在她手背上,指节泛白,青筋浮起......
完全不像一个烧得神志不清的病人。
可攥了一瞬,那力道便松懈下来,变成一种执拗的、不肯放手的纠缠。
痴奴半蜷缩在树下的阴影中,抬眼看她。
他的脸烧得绯红,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病态的、从瓷白的皮肤底下烧出来的绯色,平添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艳。
那双狭长的眼半睁半阖着,瞳仁里蒙着一层水雾,令人看不清深处。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等到回答。
痴奴望着她,又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猫蹭着人的掌心,又像溺水的人终于攀住了一根浮木。
鼻尖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心——
滚烫的、干裂的薄唇,带着病中特有的灼热气息。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消失不见,眼睫垂落,半掩着那双水雾氤氲的眸子,眼尾那抹绯红更深了些,像被人用胭脂细细描过。
唇微微张着,喘息湿热,拂在她皮肤上,一下,一下。
“多……”
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却拖得绵长,带着一种奇异的餍足。
他将她的手又贴紧了些,脸颊整个埋进她掌心里。
瘦削的脸,颧骨硌着她,下颌骨的线条凌厉,可此刻却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幼兽,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付出去。
他此刻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阴鸷。
只剩一张烧得迷迷糊糊的、过分美艳的脸,在喃喃自语:
“要多......”
“一定要比旁人多。”
“不然,不甘心。”
不然,真的不甘心。
这一世,从北至南,从前至后,他当真流离太久太久。
距离那日离开旧都至今,已经过去八百九十二个日夜,他走了四百三十多万步,渴求有人能看见他。
然而,他却始终没能找到归期。
素餐尸位的高门贵族们捏着百十年前的功劳,盘踞在权柄之上,靠着祖宗余荫庇佑,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
实际上,有些像是竹。
没错,竹。
痴奴从不觉得竹算什么好东西。
对他而言,竹子更应该用来比喻伪君子。
若是有人仔细瞧过竹子的根部,其实就会知道竹子表面上好看,其实背地里盘根错节,霸道无比。
而且,心还是空的,内无一物。
可偏偏,文人墨客多爱此物,生息也相投。
痴奴并非不甘心为卿,他从一开始就是卿......
他一辈子也只愿意为卿。
从前曾遇过明主,往后若再有遇见,也愿意纳头便拜。
他只是不甘心,如今踩在自己头顶的人,居然会是那样的人。
文士们写着狗屁不通的文章,沾沾自喜,稳居庙堂,墨客门生子弟们竞相夸赞追捧......
然而,他们写的东西,事实上和市井坊间那些写话本为生的笔者没什么区别。
翻来翻去,也不过就是一些老掉牙的老生常谈。
今日王爷出征,明日真假千金,来日宠妾灭妻,家宅相斗。
笔者们凭借贬低女子,卖弄女子痛苦而赚到盆满钵满。
文士们凭借外表华丽、实则空洞无比的辞藻身居高位。
其实......
他们早早就应该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的。
他们不配得到一切。
他们,原本就不配得到这一切。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的魂魄在叫嚣、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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