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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三变
这话被朱茗纳入了“可以记一辈子的话”的清单,想想上一个还是室友那句“不画画你会死吗”。
而且刘教授这话说得很轻松也很理所当然,没有任何攻击性,以至于乍一听好像也就那样……但莫名就给人一种很有力量的感觉,让人耳目一新。
其实朱茗本身的想法和她有相通的地方,但是刘教授所说的“因为生活状态本身就很好,所以无需刻意做什么努力”这一点,倒是朱茗没有想过的。
在她愣住的时候,她其实就是在思考这个。
她对自己的生活现状满意吗?是满意的。学着热爱的专业,室友们都待她很好,老师们也觉得她是可塑之才。爸妈之间不再吵架了,她没什么事一般也不再回那个讨人厌的家。
其实朱茗觉得自己过得还挺充实的,那她当时和陈盛恋爱是因为什么来着?
回想起来一开始陈盛要加她好友她就是想拒绝的,但是因为室友说“这个可以有”,而且她也觉得这个人很好看不加有点浪费……
然后就是既然加都加了不聊天很尴尬,都聊这么久了不见面也不是个事儿,见都见了而且气氛还挺好既然对方表白那就接受。
作为一个被妈妈耳提面命“不能早恋”的女生,朱茗还挺好奇恋爱到底是怎么感觉的,但她总觉得单靠她自己来完成恋爱前的那一系列工序几乎是不可能……所以能被这么推着一路向前然后忽然被表白,她还觉得挺好,有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
所以她这算什么,是好奇心作祟吗?
朱茗试着幻想了一下当时如果对方是林禹成,经历了这么一套流程之后跟她表白,她会答应吗?
她当然会。
但是没办法啊,这种事就是先来后到的吧?她就是认识陈盛在先,这已经没法改变了。而且虽然喜欢上两个人这种事她没法控制,但是行为还是可以控制的啊——真要是在和陈盛恋爱期间和林禹成有什么实质上的接触,这……其实就是劈腿吧?
从没把这个词和自己挂钩过的朱茗感到心惊肉跳,她迅速打断了这个思路,重新拐回陈盛的事儿上。
朱茗不禁又想,和陈盛在一起她有变得比以前更快乐吗?
这还真有。
比如差点接吻那天,她觉得气氛非常好,特别期待亲吻的感觉。又比如陈盛给她当模特那天,她被撩拨得从脚趾头酥到手指尖,画笔都有点不稳当了。这都是其他人没能带给她的感受。
虽然代价是必须得回陈盛一些无聊的消息,以及被拉到画室聊什么“你的过去”。这很难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不过如果是林禹成找她聊天,她就完全不觉得无聊,包括今天路上好像也聊了不少关于自己的事,甚至比和陈盛说得还深入,但朱茗却丝毫没有觉得尴尬。
这个事情很蹊跷,看似是白玫瑰的陈盛实际上烧的不行,而看似是红玫瑰的林禹成倒是能满足一些比较纯情的需求。
于是朱茗产生了一种愿望,如果这俩人能融合成一个就好了,那她就什么都有了。果然男人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吗?
她神情复杂地看向刘教授——教授您知道吗,您这辈子一个也没爱上,而我轻而易举爱上了两个。
朱茗静得有些久,但林禹成没敢吭声,他以为这俩人在神交。
但刘教授其实也看不透朱茗在想什么,只是暂且没有打断她的思考。
恰好这时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刘教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了声“我这边有点急事,稍等一下”,然后便匆匆出去接电话去了。
林禹成刚松了口气准备调整一下状态,忽然听见朱茗叫道:“哎,禹成哥。”
“怎么了?”
朱茗看着他:“你确定还想要《蛇女》吗?”
这话问得。
林禹成非常准确地表达着自己的需求:“要肯定是想要的,但我觉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要就不礼貌了。你之前分析得没错,刘教授是心境变了,她不愿意再展出《蛇女》,我觉得能理解。如果还死揪着《蛇女》不放,未免显得唯利是图,刘教授可能都要怀疑新作能不能托付给我了。”
朱茗过滤掉了他话里的大半信息,只确定了他还想要:“那如果要展出三幅刘教授的画,你这边能接受吗?”
“事情就是这样。”在刘教授回来后,三人围坐在会客厅的圆桌旁,由林禹成进行了新构想的阐述,“我们希望能将您的画作为套图展出,一幅是《蛇女》,一幅是新作,还有一幅是走廊里那幅少女肖像——从她的五官来看,她应该就是后来的蛇女。”
林禹成说着看过去:“只不过她看起来困惑又隐忍。”
刘教授便也扭头看去:“那是更久之前的画了,画技还很稚嫩,远不如后两幅。”
朱茗在一旁坐着被扎了一刀——这画技还稚嫩,那她画的是什么?是还没出生吗?
林禹成则继续解释:“但早期画风加上迷茫的神情,刚好就是这幅画的精髓所在,它记录了在面对压力时的最初反应,可能甚至都还不太明白自己为何痛苦。然后就是《蛇女》,是非常明确的暴怒状态,是确定了对方的不合理,渴望暴力反抗。最后的新作则是推倒之后的重建,是接纳自我和重返天真。”
他加上了自己的理解:“这刚好吻合尼采的‘精神三变’——人的精神会从骆驼变成狮子,再从狮子变成婴儿。骆驼是背负传统道德的束缚,狮子是勇于破坏传统的精神,婴儿是破坏后创造的新的力量。”
朱茗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是大致地解释了一下想把这三幅画放在一起的理由,但没想到林禹成竟能叽里咕噜冒出这么多。
果然是靠文化课考上大学的人,还是有文化的。
刘教授听得笑了一下,心里明镜一样的:“那你其实还是想拿下《蛇女》。”
“希望得到您的谅解。”林禹成摊手,“我确实有私心,但如果不是真觉得合理,我不会冒昧地提出这种要求。我能理解您觉得现在的生活状态更好,但是《蛇女》时期的状态绝对不能否定,那是达到下一个状态的必经之路,甚至是最需要勇气的一步。”
“这是你的想法?”
“……经过了茗茗的一些点拨。”林禹成诚实道,“但我非常能理解。老实说我原本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但我现在觉得对付一些人保留道德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才要保持愤怒,持续行动,不管推倒了什么,反正我会重建。”
朱茗给听迷糊了:“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但林禹成暂时没法给她解释:“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完成重建,我第一个感谢的应该是当初那个勇于抗争的自己,我觉得那是最艰难的一个决定。因为推倒的废墟上总要重建点什么,这是我们的意志在催动我们向好发展,这或许也很难,但总归是我们一定会做的事。可推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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