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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怎么就打起来了?有没有素质?”一名身材娇小的护士从治疗室冲出来,呼叫保安来制止这片混乱。
在她看来,这些家属简直幼稚得可笑,几十岁的人了,怎么打起来像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又撕又咬?尤其是地上那个,看着快四十岁的人了,鼻血都流到耳垂上了,怎么还一个劲儿地闭着眼笑呢?
这个护士大概也是新来的,z先生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年轻得像一颗香喷喷的水蜜桃,饱满的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绒毛。这样一个新鲜的年轻人,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家属的心早就枯了——枯得像烧透的香柱,只有一点微弱的余烬,碰不得、触不得,轻轻一戳就会坍塌。
她把z先生“劝”出了候诊区。保安举着防护盾,警惕地望着z先生的背影。他对医学一无所知,总疑心这些亢奋的家属也是神经病。
z先生踉踉跄跄地走到了一楼。
这里是急诊室,是螺城第三人民医院最吵闹的地方。救护车大嘶大吼着送来一位又一位急诊患者,其中有一对是父子。
当儿子的大概不成才,喝醉了酒被人开了瓢,额头上汩汩地冒着血,眼睛却在顽皮地笑着,挨着老父亲一声接一声的训斥。
z先生看得呆住了,他对这位父亲简直是羡慕至极。他曾幻想过无数次钟念念好起来的样子——他已经不期盼钟念念成才了,只要能像个人就好。
他想安慰因为踢了臭球而哭泣的儿子,想大声呵斥和同龄小男孩打架的儿子,想板着脸故作严肃地警告刚刚谈了恋爱的儿子,这些场景曾经轮流出现在他的梦里。只是这一年来,这样的梦越来越少,他的梦里只剩下了一片漆黑的汪洋。东南西北哪个方向他都游遍了,可就是游不出来。他快要溺死了。
z先生的手哆嗦着,摸到背包里,摸到他那本《枕头人》,才感觉好了一些。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中,他终于能喘上来一口气。
“你没事吧?”
救护车司机注意到了z先生的异常。
z先生大口大口呼吸着,额头上都是虚汗。他告诉司机,自己没事,大概只是低血糖,现在已经好多了。
他把手从背包里抽出来,那本薄薄的、软软的书让他安心。摸到他自己写的那本书,就像风筝在大风中扯紧了线——因为有它在,他不会离开这个世界。
z先生重新转身上楼,司机却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他曾经听到过,只是连轴转的忙碌让他想不起在哪里听到的。
四天前的那个凌晨,他曾经接到过急救中心转来的电话——“喂喂喂,是急救中心吗,我……有个人被冰锥砸到后脑勺了,一直在流血。好像昏了,不是,也许死了……”
但当他问那个人在哪时,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4
z先生是爬楼梯回去的。
在楼梯旋转处,他看到了那名把他打伤的父亲。
那位父亲在嚎啕大哭,而那两名男童只是皱着眉,也许他们觉得很吵。在他们父亲抬头的一瞬间,他们也会被泪珠吸引——只是吸引而已,这个保护他们、治愈他们、陪伴他们的男人,在他们眼里和一只水龙头没什么区别。
“这些孩子就是这样,分不清人和物。别哭了。你和板凳、和楼梯、和玩具小车,在他们眼里是一样的。”z先生拉起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胸前别了好几个徽章——“星星的孩子互助组”,他本打算随时分发给新来的家长的。
z先生扭过头,不忍心看似的。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男人,这个互助组还是他创建的。
那时钟念念只有七岁,z先生也像这个男人一样年轻,一样充满希望。他也是这里排队的一员,他试了所有的办法,心理学、电疗、中医、西药、跳大神、做法……试着试着,十年就过去了。
这十年里,他失去了爱笑的妻子,失去了神智清醒的母亲,失去了朝气蓬勃的自己,但并没有把儿子拉回来分毫。
“心里也是知道的吧,好不了的,真的好不了的。可你又不能不信,你只能相信他会好。”z先生看着一层一层盘旋上升的楼梯,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重复的灰色的冷的阶梯。
“太太死了,母亲去养老院了,我只有他了。”z先生在那个男人的陪伴下,一阶一阶走回诊室。
“听着,治病可以。不要去上海,不要卖房子,要看好他们,要时时刻刻盯着。否则,你的后半生都是在赎罪。”z先生神秘地笑笑,重新把墨镜推回自己的鼻梁上。他像在忠告,也像在讲一个预言,“你的罪,会永远也赎不完,永远。因为你找不到罪的源头在哪。”
而那位年轻的父亲显然不打算听他的告诫,只是轻轻地摇摇头,用泪痕未干的脸去吻自己的孩子。
诊室的门打开了,钟念念身上的束缚带一层层拆下来。
医生也觉得很奇怪——过去几年里,z先生拒绝任何人用束缚带捆绑钟念念,甚至不惜花重金请医生在下班时间去家里给钟念念针灸。
但今天显然不是个聊天的好时候,外面还有许多患者翘首以盼,而医生也听说了z先生刚才的失态。
z先生一改过去讨好和殷勤的姿态,在墨镜的遮掩下,他准确无误地牵住了钟念念的手,把自己的手腕和儿子的牢牢绑在一起。
他领着钟念念来到八楼的楼梯窗口,然后把刚才在楼下采的小花放在钟念念手里——一朵瘦弱的、开得很急促、很挣扎的黄色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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