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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兖州府广袤的地域之中,承县境的官道上,金帅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刹那间,一股裹挟着尘土与腥气的炽热气流,如同一头猛兽般猛地灌进车厢,呛得他喉头紧,一阵刺痛。金帅不禁眉头紧紧锁起,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令人绝望到窒息的枯黄景象。那枯黄仿佛一片汹涌的浪潮,毫无阻拦地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那昏蒙不清的地平线处。目力所及,不见丝毫绿色的生机,嗅不到一丝水汽的润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焦渴,宛如一幅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画。
他缓缓放下帘子,车厢内,冰盆正散着些许微弱的凉意,然而,这丝丝凉意却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驱散他心头那沉甸甸如铅块般的压抑。
“到哪了?”金帅的声音低沉,仿佛被这沉闷的氛围所压制。
“爵爷,”车辕上的护卫扯着沙哑的嗓子回应道,那声音像是被这炽热的天气蒸干了水分,干涩得厉害,“前面便是承县地界了,再往前,离兖州府城……估摸着还有个把时辰的路程。”
金帅只是微微“嗯”了一声,以示回应。马车继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那干硬得已然龟裂的土地,出单调而沉闷的轱辘声。在这死寂得近乎凝固的旷野之上,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与刺耳,仿佛是在这片荒芜中奏响的一曲悲歌。
此时,日头渐渐西斜,将路边枯树的影子肆意地拉扯得细长而扭曲,远远望去,那些影子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愈阴森可怖。而这天色,昏黄得格外厉害,仿佛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笼罩,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暮气,仿佛预示着这片土地即将面临的未知困境。
马车行驶没多久,毫无预兆地,马队骤然停了下来。只见官道之上,赫然横着两棵粗壮的树木,犹如两道狰狞的屏障,阻断了前行的道路。“全体戒备!”一声令下,护卫们迅行动,以训练有素的姿态展开队形,如同一道坚实的壁垒,将金帅的马车严严实实地护住。
就在这时,路旁那早已枯死的灌木丛,猛地剧烈晃动起来,伴随着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以及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紧接着,数不清的黑影仿佛从干裂的地缝中鬼魅般钻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扑到了官道中央。他们各个衣衫褴褛,身形消瘦得近乎形销骨立,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光芒,那是被生存的绝境逼至极限的眼神。他们手中紧紧攥着的,是豁口的锄头、锈蚀斑斑的柴刀,甚至还有磨尖的木棍,这些简陋的物件,此刻成为了他们求生的武器。
“站……站住!”为的是一个瘦得脱了人形的老汉,他那枯柴般的手臂剧烈颤抖着,高高举起一把豁牙的旧锄头,声音嘶哑干裂,仿佛是从干涩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疯狂决绝,“把……把粮留下!留下!”
老汉身后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几十双眼睛红通通的,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死死地盯着金帅的马车,那目光中满是对生存物资的极度渴望。
“准备战斗!护住马车!再敢上前,格杀勿论!”护卫头领陈忠猛地一声暴喝,这声音犹如一道炸响的惊雷,在死寂的旷野上回荡开来。话音未落,训练有素的护卫们即刻行动,一时间,锵啷啷一片拔刀声清脆响起,刀刃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芒,划出一道道令人胆寒的弧线。他们身形矫健,迅收缩包围圈,紧紧背靠马车,犹如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将金帅的座驾严严实实地护在核心。
金帅稳稳地端坐于车内,神情镇定自若,心说:“抢我么?呵呵,有意思”,他眼神锐利得如同鹰隼一般。他透过车帘的缝隙,将外面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毫无遗漏地尽收眼底。那目光冷静而深邃。
车外,那手持锄头的老汉,喉咙里出仿若野兽般低沉的嗬嗬声,像是被护卫们强硬的阵势彻底激怒,陷入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他的双眼赤红如血,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高高举起的锄头带着一股决然赴死、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只见他猛地一跺脚,朝着最前方的护卫抬步便要冲上前去。而在他身后,那群同样被饥饿与绝望裹挟的人群,也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纷纷蠢蠢欲动,跟着就要往前涌。在这紧张到极点的时刻,有几个护卫已然迅抬起手中的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来势汹汹的人群。
“住手!”就在这千钧一之际,一声厉喝陡然响起,紧接着,“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老汉听到这两声枪响,犹如被重锤击中一般,整个人瞬间僵住。随后,“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锄头无力地坠落在地,在干燥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刹那间,老汉脸上那股疯狂的神色如潮水般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茫然。他心中明白,今天他们算是撞上狠角色了,眼前这群人绝非轻易能够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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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帅神态自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缓缓下了车。此刻的他,身着来自后世的大裤衩与简约体恤,显得与这古风弥漫的场景格格不入。他手中稳稳拎着那柄霰弹枪,枪膛还萦绕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带着丝丝缕缕的余温,枪口斜斜指向地面,散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护卫头领陈忠见状,急忙向前跨出一步,身姿挺拔如松,而后伸出手指,毫不留情地指着那老汉,声色俱厉地说道:“爵爷,瞧这老贼的架势,像是这群乱民的领头的!”
老汉听闻“爵爷”这个称呼,宛如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巨大的恐惧如汹涌的潮水般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猛地跪倒在地,紧接着,额头便如捣蒜般,疯似的狠狠撞向那被烈日炙烤得滚烫坚硬的地面。
“咚!咚!咚!”
沉闷而又急促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仿佛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口,令人不禁心悸。
金帅微微皱了皱眉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淡然,开口说道:“好了,别磕了。起来吧,说说看,你们这些本分的庄稼汉,怎么竟干起这截道抢劫的营生了?”
“都赶紧把手里的家伙什放下!”老汉急忙转身,双手用力挥舞着,对着身后那群人急切地喊道。
“贵人呐!”老汉满是褶皱的脸上写满了悲戚,嘴唇颤抖着,话语里带着无尽的绝望,“俺们真不是贼啊!今年遭了大旱,老天爷不开眼呐,地里的庄稼是颗粒无收啊!俺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活不下去……活不下去了才被逼着走上这绝路啊!家里的娃儿饿得连哭都没力气了,声音都哑了,哭得呜呜咽咽的,听着揪心呐!婆娘们也饿得皮包骨头,连奶水都没了,就那么虚弱地躺炕上等死啊!山上的草根树皮,俺们早就啃得精光啦,能吃的都吃了,实在是没辙了呀!贵人呐!俺们……俺们实在是没办法呀!”说着,他浑浊的老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在那早已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深深的泥沟。
老汉说着,再次“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将头狠狠磕向地面,出沉闷的声响。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困兽,在尘土中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他身后的一众人,见状也都齐齐跟着跪了下来,一时间,官道上跪了黑压压的一片。
“要砍要杀,您就冲着俺刘老四一个人来吧!求贵人您行行好,放了他们吧!给娃儿们……给这些可怜的孩子们留条活路吧!”老汉声泪俱下,那悲恸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旷野上回荡,让人闻之落泪。
金帅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众灾民。只见那破衣烂衫的缝隙间,露出来的胳膊腿,细瘦得竟如同秋日里的芦苇杆,脆弱得仿佛只需轻轻一折,便会“咔嚓”一声断掉。几个被妇人用尽全力死死搂在怀里的孩子,脑袋无力地低垂着,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生机,眼睛半睁半闭,眼神空洞,连哭泣这般本能的动作,都已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力气。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酸腐与无助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先起来吧!”金帅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沉默,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温和。
众人在他的话语声中,艰难地站起身来。金帅再次将目光投向他们,仔细地扫视过一张张脸。在渐渐暗沉的暮色里,这些脸仿佛只剩下嶙峋突兀的轮廓。深陷的眼窝犹如两个黑洞,颧骨高高凸起,显得愈突兀,而皮肤则紧紧地绷在骨架之上,毫无血色,泛着如同死灰般的菜色,整个人形如鬼魅,恰似一具具行走的人形骷髅,让人看了心中满是悲悯与沉重。
金帅目光扫过眼前这群饥民,神色凝重地开口吩咐道:“去寻一块较为空旷的地方,将携带的压缩饼干拿出来给他们煮些粥。你们都仔细盯着点,切不可让他们进食过多,这些时日他们腹中空空,肠胃脆弱,吃太多很容易撑坏身子。”
“是,爵爷!”一名护卫班长神情严肃,响亮地回应一声,旋即领命匆匆而去,脚步沉稳而坚定,迅着手安排此事。
金帅微微抬手,示意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刘老四靠近些,随后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开口问道:“你方才说活不起?那朝廷派的赈济粮呢?兖州府难道没把赈济粮下到你们这里?还有,救济粥棚又怎么说,难不成也没有?”
刘老四听闻此言,嘴唇颤抖了几下,眼眶瞬间又红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说道:“赈济粮倒是了,可那哪里是人吃的东西啊!全是掺了七成沙子的陈粮,而且都了霉,吃了那玩意儿,是会出人命的呀!再说那粥棚,熬出来的就是一碗稀汤,清得都能照见人影儿!县里的官老爷还说,说上头拨下来的粮,就……就只有这样!俺们实在不信呐,大家伙儿夜里偷偷跑去瞧了,那承县的义仓,大门锁得严严实实,跟铁桶似的!可等俺们好不容易撬开一看,老天爷啊,里头竟然是空的!空空如也,连只耗子都不愿意往里头钻啦!贵人呐,俺们一家老小,就只能眼睁睁地等着饿死啊!”说完这番话,他仿佛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只剩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出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那压抑到极致的无声恸哭,肩膀一抖一抖的,让人看着揪心不已。
“空仓?”金帅微微皱眉,眼中满是疑惑,语气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追问道。
“贵人呐!那粮仓…真真切切是空的啊!俺们可是眼睁睁瞧着粮车进去的,可最后到俺们手里的,都是些啥玩意儿啊!”刘老四满脸悲戚,声泪俱下,干枯的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
“空仓?偷梁换柱!”金帅脑海中瞬间闪过这种可能性,刹那间,他的眼中仿佛有千年寒冰凝结,森然杀机一闪而过,让人不寒而栗。
“陈忠,带他们先去吃点东西。”金帅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忠听闻,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嗫嚅道:“爵爷,您得安……”
金帅面色冷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陈忠的话。陈忠见状,不敢再多言,赶忙招呼护卫们收起兵刃,带着那群饥肠辘辘的灾民离去。金帅没有再看他们一眼,目光如炬,直直地投向承县县城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层层迷雾,看清其中的黑暗。
一个时辰后,饥民们喝完了用压缩饼干熬煮的粥,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许血色。金帅神色凝重,对陈忠吩咐道:“信号,集结,给他们留些饼干,让刘老四带路。其他人,都先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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