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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日回去后我将经过告知夫君,他才劝我说,不论王府中人是因何缘故找我,毕竟是骨血相连,总该过来看一看,试一试,万一是我父亲病重、想见我最后一面呢?若非他力劝,我都不会起心过来……罢了,再多说几句,又要叫您以为是他有意攀附权贵,才撺掇我来的了。”
朱台涟眸光黯然,问道:“你们之前为何坚持不肯说?”
何菁干巴巴地一笑,似感此事十分荒诞:“是我警告他说,来了也先好生看看,不要轻易说出实情。他一向重视我的心意,见不到我的人,无法与我商量,自是只好缄口不言。我想的是,这边的亲人我一个都未见过,寻我的原因我也不明,贸然自称是人家王爷的女儿,谁知人家会怎么看呢?这不是,我们还什么都未说,便已被王长子视作了冒认皇亲的骗子了啊!这还真是令我始料未及呢!”
朱台涟默默受着她的讥讽,最后轻道:“我是你哥哥,你不必称我为王长子。”
何菁依旧面色淡漠:“我问你,王爷如今身体可好?”
朱台涟点头:“父亲安好,他不是因为病重才想找你,而是另有缘故。其实这些年,他也一直在记挂着你们母女。”
何菁垂下眼帘:“既然王爷安好,我也没什么可惦念了。还请王长子即刻放我夫君与我相聚,放我们出城去。哦,王长子还想着将我二人抛尸荒野呢,那也请便。横竖远离家门总有艰险,我就当是半路遇了匪徒,将我们夫妻两个一并杀了。反正我从来也没想来认什么亲。”
朱台涟有些急躁,两道浓墨绘染般的剑眉紧紧蹙起:“你不要使性子,我是误会了你们,可对你绝无恶意。你不晓得,五年前进京入贺新皇登基,我曾去亲自找过你,那时你继父刚过世三个多月,你却已然不知所踪。正是因为那时费尽力气也未找到你,我才以为你已然不在人世,以为孙景文此次所述遇见的女子都是捕风捉影。我十九年来都未停过对你的牵挂,你难道还觉得我会明知是你,仍对你这般恶待?”
何菁直直望着他,不觉有些动容。
面前这男子倨傲冷冽,但她看得出,正因他这种人性子高傲,才不屑于作伪骗人,他说出的话,袒露出的情绪,都必然是真的。先前对她的怀疑鄙薄,现下对她的歉疚关切,都是真的。
他牵挂了她十九年?从前可想不到,这个远在天边的家里,还能有个素未谋面的亲人一直牵挂着她。
方才听他说起五年前她继父过世,她还当那也是孙景文信中所写,没想到他竟是亲自去找过的,而且还是“费尽力气”地找过。一个戏子出身的通房所生的妹妹,还没见过面,这样都能令他关心牵挂,还曾费力去寻找,一个能将亲情看得如此之重的人,其本性,应当是很善良的?
两人对望一阵,情绪不觉间都缓和了下来。
朱台涟问:“为何旧居那一带谁都不知你的去向?”
何菁垂下眼帘:“当时附近有个婆娘想撺掇我嫁给一个富户为妾,我不堪其扰,便悄然搬走了。”
“那时你才十四岁……”朱台涟面露悯然,亦有些愤慨,“后来我留了人在京城打探寻找了一年多之久,也没再得到你一点消息。”
“我怕被那些人找到,之后的两年多都极少出门,平日仅靠帮着那位奶奶做些绣活为生。”
朱台涟有些疑惑:“那个何荣,待你好么?”
“很好,”何菁真心道,“家里但有余财,他都会为我花,但有好吃好喝,也都先紧着我。若非有他悉心照料,我早活不到今日了。”
朱台涟仍有不解:“既如此,他去世后难道没留下些余财给你?为何你搬走后还需做工过活?”有他当初差人送去的财物,她家的日子应该很好过才对,根本不该谈得到什么“但有余财”,什么“先紧着”。
“爹爹是留下了些余财,可发送完他的丧事就所剩不多了,当时我受不来那些恶人滋扰急着搬走,顾不得典屋子讨价还价,剩下的资财也就寥寥无几。”
何菁其实也对旧日家里的账目不清有所察觉,而且他知道,老爹何荣虽然人很善性,却也有点不良嗜好,手头有些余财的时候便会去光顾赌坊,家里究竟有过多少钱,其中多少被何荣糟蹋掉了,她当时年少不得理家,无从估量具体数目。
只是不管怎样,都是何荣照顾着她与她娘,一直以来都把继父的关爱看做天上掉的馅饼,她也就没去多做揣测,反正钱多钱少都是人家赚来的,自己一个吃白食的还管恁多做什么?
她从来没得到过安化这边的一丁点消息,也就无从知道,那些年根本不是何荣在养着她,反倒该算是她在“养”着何荣才对。
朱台涟没再说话,他早就在后悔,当初想要保证那母女二人生活优渥自在,就该留下心腹就近关照才对,单是每年去送一趟银子,就难保何荣不会从中渔利,敷衍了事。
而且这么一想,当年负责送财物过去京城的下人怕是也不干净,必是曾经从何荣那里分来好处,才会每一次都回报他说,何荣对待妹妹很好。听了何菁的话便知道,那种紧巴巴的日子,能算得好么?
如今,反正何荣早已作古,追究也无可追究,好在妹妹近在眼前,境况还算好。朱台涟暗暗打定主意,回去就审问收拾那个下人。
“我夫君呢?”何菁早就忍不住要问了。
朱台涟面露暖色:“你放心,他好好的,我没有为难他。看起来……他待你还算好?”有了何荣的例子在前,他很难确信这个“好”是不是真的。
“他自然待我很好,正因为他待我好,我才觉得根本没必要来攀什么皇亲,”何菁绷着小脸说完,真有些亟不可待了,“不管怎样,你快放他出来啊!”
朱台涟不禁失笑,石雕一般的面容霎时暖意盎然。何菁看得一呆:哟,原来这人也会好好笑呢。
“你……叫‘菁菁’对?”朱台涟问。
这名字他早在十多年前便听说了,还是头一回叫出口来。得知她竟是真的,他心绪复杂难言,其中自然也不乏一缕对孙景文办成了事的庆幸与欣慰。
邵良宸其实算不上被拘禁,最多算是软禁,他情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与对方动武,说道理说不通了就暂且一路配合,随遇而安,朱台涟叫他走他就跟着,叫他进哪间屋他就进哪间屋,叫他在那里老实等着他就老实等着,确实没受任何为难。
在一间屋子里静静坐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了朱台涟回转。
“菁菁已然都对我说了,多有得罪。”
听了这一句话,邵良宸便知道了何菁的答复,心下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下她就成了这趟差事的核心人物,替他挡去了外人的怀疑,将来她要担当的风险与麻烦,恐怕都要在他之上了。
“今日天色已晚,父亲已然就寝,只能明日再引你们去相见了。”朱台涟带他离开那房间,由下人提灯引路,沿着一道曲廊前行。
“你真是做绸缎生意的商贾?”朱台涟问,他心里尚有许多疑问,只是顾念着何菁的情绪,不好再向她多问,只好来问邵良宸。
“嗯,家中确是做的绸缎生意。”邵良宸回答得简洁冷淡。
朱台涟侧头望着他:“不是你劝说菁菁过来认亲的么?如今亲已认了,难道你还心有不悦?”
邵良宸略略苦笑:“我只是在想,经历了今日这一遭,菁菁此时必定心绪不佳,是以正忙着思索一会儿见了面该如何哄她劝她,这才怠慢了王长子,还请您见谅。”
这话说得斯文客套,并没有什么反讽之意流露在外,朱台涟却仍难免讪讪,喟然道:“看得出,你们夫妻感情不错。”
等闲是郡王府的王长子,歉意流露也是点到即止。
他们已是身在安化王府一隅,邵良宸跟随他来到一座小院,一进院门便见到正房里灯火通明,何菁正站在房门之外眼巴巴地等着,一见到他们进来,她也不管朱台涟与提灯下人在跟前,就快步迎上来,扑进了邵良宸怀里,还抱紧了他的腰。
下人训练有素,垂着眼视而不见,朱台涟却面露尴尬,本还有意再多安抚何菁几句,见此情状,只好尽快踅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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