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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原谅?”
校长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句暗含怨恨的话。紧接着,他笑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
事实正是如此,作为孩童,对大人不满是常有的现象;而作为大人,所应该做的就是表现出他们宽宏大量的一面。
我们都在宽恕对方。
他似乎还是想和我继续聊记者的事情,便说,杀死普林斯夫妇的凶手正在被傲罗抓捕。
我心底带着轻蔑,脸上也不自觉流露几分。短短几分钟,这位老人家像是已经摸透我的脾气,他问我是不是对傲罗和魔法部心怀不满。
我说:“当然了,校长先生,您不知道,在我刚醒过来的时候,那些人为了交差,险些让我把世代为我家服务的家养小精灵赶出去坐牢,您一样不知道,老玛丽一直在照顾我,我父母年纪大了,许多时候力不从心,倒是这个老家伙一直看着我,陪我玩。我与它关系十分亲密,要我赶走她,就像叫我赶走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一样。”
“您瞧,魔法部和傲罗就是这样敷衍了事,因为我家里能够主事的人死完了,他们便觉得我好拿捏。后来卡罗和莱斯特兰奇打擂台,他们收了莱斯特兰奇一大笔钱,就把我卖了,紧接着又在遗产继承上狠狠敲了我一笔。”
我的脚踩在椅子四脚间那横着的木头上,手撑着脸,盯着他,声音细细道:“您说,那些人说的纯血高人一等,究竟是怎么个‘高’法呢?”
校长轻轻咳嗽一声,他说:“我并不觉得有谁会比谁高上一些。”
“哦,是这样的,人人生而平等。”我的脸上带着平静的神情,紧接着,又笑眯眯地告诉他:“但是,现在我出去打了谁谁,或者骂了谁谁,最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普林斯小姐!”弗立维教授语气严厉。
我双脚放回地面上,转头看向教授:“是,是这样的,教授,我们只是做一个假设,实际上我不会去欺负任何人。您瞧见了,最近我一直十分安分。我们只是做一个糟糕的情景假设——如果有人想打骂我,或者我想要去打骂其他人——只要我不去欺负最关键的那几个,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对不对?”
“您瞧,我们就是这样,一边做受害人,一边做加害者。我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了,一群人总是会为了生活(并非生存)恶狠狠地欺负另一群人。就像校长您说的那样,纯血借用普林斯夫妇的事情想要欺负麻种,魔法部在欺负我;而我呢,也可以在学校里欺负其他人,其他人也可以欺负我。我们就像一个个圆球,互相倾轧来倾轧去。”
“抱歉,校长,看起来这孩子和莱斯特兰奇夫人说的一样,她的精神状态还有些问题。”弗立维教授倒是先代替我道歉了。他说:“突逢巨变,普林斯小姐的性格发生变化也是正常。”
我住了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如果在我小时候,见到他我一定会跟在他后头跑,叫他矮子。但是现在在学校里,我却要叫他一声教授了。
“我能够理解。”邓布利多校长道,紧接着,他像是无意中感叹一声:“你和你的姐姐一点都不一样——艾琳·普林斯,你有印象吗?”
“我当然知道。如果我和她一样,那才是真正的完蛋了。”
“她是一个沉静的孩子。”邓布利多说。
“哦,那么您也希望我是一个沉静的人了。”我道,“确实如此,倘若我的父亲还年轻,我也确实会做一个沉静的人。毕竟他到老了打人还那么疼,年轻的时候更不必提。”
我叹息一声,像是叫面前两个人看见我人性中的闪光一样。他们或许是觉得我想父亲了,实际上,我只是说累了。
我问他:“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弗立维教授十分忧心,他立刻发表长篇大论,觉得我应该不要去管当今社会上、家庭里那些一团乱麻的事情——那是大人的事情。如今我生活在霍格沃茨,在他的拉文克劳学院里,当然要把学习放在第一位,然后常常和挂心我的卡罗兄妹去球场上散步,玩些小孩子的玩具,按时吃药、就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邓布利多校长显然比他想得更多一些。弗立维教授说得很多,只是我说得话他却是一概未曾理会,只说那些家庭美满幸福的小孩子的正常的成长轨迹。
我一开始便说了我的痛苦:我父母双亡,如今无依无靠,哪怕生活在莱斯特兰奇家,生活水平也只在那对夫妇的一念之间。
而我本身经过魔法部的一番戏耍,对这个机构也已经失去信任。
我在说话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他对我的话语是有些惊讶的,似乎觉得有些道理我不应该懂。包括弗立维教授也是这样想:我不该知道家养小精灵的结局、遗产的去向、也不应该关心记者想从我口中得知然后编纂什么样的谎言,更不应该知道莱斯特兰奇和魔法部的暗中交易。
但是我仍然知晓了,甚至简单清晰地说了出来。我在经受精神刺激之后,仍然在脑中记下事态发展的每一个节点,并且从中做出最好的选择。
弗立维教授所言确实有用,可能这就是这位矮小的男人的生活哲学吧,遮住眼睛、捂住耳朵,一切都不去管,过上内心中认定的正常且美好的日子。
我不禁想问他:这是您天生就这样认为的,还是生活教您不得不这样认为的?
可是我没有问出来,这样有些过于无礼了。
邓布利多校长说:“瑞文,我相信你不是一个坏孩子,但是时代和环境总是在逼人做一个坏人。”他朝我眨了眨眼,“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尝试着做一些正确的事情,做一个勇士呢?”
“正确的事情?”我问道,“您觉得什么是正确呢?‘别人打我的右脸,我便把左脸也伸过去’吗?校长先生,我知道您亲近麻种——唉!我也不隐瞒您,我知道好些家族的倾向,那些大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避着我,就算他们瞒着我,我也知道,可以和谁一起玩,不可以谁一起玩。”
“他们从小就教我:麻种都是肮脏、低劣的。并且告诉我,这就是正确的。您瞧,我直到现在还没有对任何一个麻种口出恶言,已经是一个很有反叛精神的人了。那么,您觉得我做得对吗?”
不等他回答,我又说:“可惜,在我的‘新妈妈’莱斯特兰奇夫人眼里,我显然过于软弱了。在她看来,我应该一遇到麻种,便皱起眉毛,捂着鼻子才对。”
“您看,光是在这件事情上,就出现了两种‘正确’,而世界上矛盾又何其之多,一群人和另一群人互相怨恨,互相伤害,各执一词,在我看来都是混乱的,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言的。就像是两条河在互相发脾气,世界上哪有能分清这种事情对错的人呢?只是在您看来,贝拉——我的‘新妈妈’说话不中听,所以就显得恶劣罢了。”
“至少,瑞文,我们不应该伤害其他人。”
“是啊,‘伤害’。”我赞同地点头,又道:“‘伤害’是错误的,那么‘战争’呢?战争就是双方互相伤害,就像棋盘上黑白两方互相吃子一样,小兵、马、车、象、后、王——黑王和白王,谁是正确的?吃掉哪一方的兵是高尚的呢?只是一场计分游戏罢了。”
“校长先生,您难道不会觉得痛苦吗?或者说,因为您成为了校长,所以您已经很少觉得痛苦了。”我说,“您还不明白吗?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的‘正确’是不存在的,因为我感受到十分的‘痛苦’,所有曾经象征着正确的事务都在伤害我:普林斯夫妇、魔法部、傲罗、莱斯特兰奇、卡罗——但是麻种呢?您这一方难道不存在魔法部的官员、傲罗吗?一样存在的。”
“他们都是一颗颗巨大的圆球,从我身上倾轧过去,把我压成扁扁的一团。难道我要为他们唱赞歌吗?难道我要为他们而战吗?抛弃我仅存的‘纯血’的优势?”
“抱歉,普林斯小姐,我不觉得‘纯血’是一种优势。”邓布利多道。
“可是,就因为这个,莱斯特兰奇家才会收养我。”我说。“亲疏远近,我能指望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麻瓜大富豪收养我,还是指望莱斯特兰奇家呢?”
“我们早就被关在一个方形盒子里,成为一个个弹珠了。先生,如果您感受不到,那是因为您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弹珠,我感受的到,因为我是一个小小弹珠。”
“我有一点点累,我的朋友也还在等我,我想回去,可以吗,校长先生?”我问道。
邓布利多沉默地点头。弗立维教授忧心忡忡地带我离开。一路上,他也沉默异常,他一直带着我走回礼堂,可惜时间过去太久了,早就没有我离开时那么热闹。卡罗兄妹还在拉文克劳的桌子边上等我,他们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似乎在抄作业。
“请等一下,普林斯小姐。”弗立维教授叫住我。他说:“我听了你说的那些话,至少,作为一位老师,我想和你说一些浅显的道理。”
我转过头,看着他。
教授道:“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能去细想的,尤其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谁对你好或者对你不好,只要不是什么原则上的问题,你大可不必去纠结其中的正确性。我知道卡罗家的两个孩子和你十分要好,那你也不用去管什么大道理,去和他们玩吧。”
“不过,我仍然希望,你以后会是一个中立的人。不要去想纯血和麻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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