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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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终章（第1页）

第四十七章（终章）

这世间的人一生习武，皆各有所求。有人是要锄强扶弱丶匡扶正义，有人是要千秋万载丶一统江湖，有人是要扬名立万丶万人敬仰，有人是要随心所欲丶不受拘束，有人是要以身证道，有人是要快意恩仇。如古剑庸这般，生来风采卓绝丶天资纵横，习武只为一窥绝顶，至于旁的，无论个人的生死荣辱，还是师门的兴衰存亡，他俱不放在心上，既不会为杀一人而洋洋得意，自然更不会因错杀好人而有所忏悔。

他如今败在钟为手上，既不归咎于自己年老体衰，又绝口不提方才同赵无咎先斗一场丶耗损气力之事，只说是自己技不如人，一派坦然之态，既无一丝怨怼之情，也无半点钟为先前所期待的临死之前念起旧恶，终于大彻大悟丶追悔莫及之意。

钟为站在原地，一时怔愣不语。他虽力败古剑庸，报了师门大仇，可如今古剑庸尸体正在一旁，他却丝毫不觉欢欣痛快。古剑庸虽然身死，可临死之时，对他自己所为仍无半点悔意，反而还可说是求仁得仁丶死得其所。如此而死，对江湖中人而说，已是鲜少能得来的善终了。钟为心念一转，忽然想到当年师父临死之际，不禁心中一震——

那时师父已在弥留之际，却仍不住喃喃发问：“我辈习武，所为何事”，那时师父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给他听？不知那时在师父心中，是否已有答案？他如今行事，师父若在九泉之下见来，他老人家又是否满意？

正怔愣间，忽然听见一人高声道：“台下可还有哪位英雄要上台来？”钟为忙回过神来，擡头却见不知何时，封振远已跃至台上，他却不走到高台正中，只站在东南一角，向台下发问。

台下衆人方才见了钟为丶古剑庸二人相斗之景，虽不至瞠目结舌，心中却也暗自骇异，这时听封振远如此问，更是各自皆道：赵真人丶古掌门武功那般厉害，尚且未必是他对手，若是要我上台，那便更是班门弄斧，徒惹人耻笑了。一时无人答话。

钟为独立于高台正中，见下面几百双眼睛皆看着自己，这时忽然明白过来，脸上腾地一红，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出一步。还不待他说话，便听封振远又道：“封某再数三个数，若是三个数数完，仍无人上台，那麽此次华山论剑决出的天下第一，便是这位钟为钟少侠了。三——”

钟为忙道：“且慢！”

封振远闻言一愣，随後微微一笑。他原以为是台下有甚麽人打断自己，要同钟为再斗上一场，心中大奇，不知此人究竟是深藏不露，还是不自量力，不料开口打断他的人不在台下，反而是台上的钟为。他抚须道：“不知钟少侠有何指教？”

钟为道：“指教云云，实不敢当。只是一来，晚辈方才上台，并非是要同古掌门决出武功高下，乃是为报师门大仇，同他生死相搏。否则晚辈年幼才疏，今日绝不敢在天下英雄面前贸然献丑。”

封振远抚须一笑，闻言摇一摇头，心道：你这“贸然献丑”显露出的一手武功，便已威震天下，咱们各门各派的英雄，谁也不敌。持满戒盈丶深藏若虚，也是好事，可若是大谦似僞，那倒似是过犹不及。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听钟为又继续道：“二来，晚辈方才能胜过古掌门，乃是因为他先前已同赵真人斗了一夜，损耗甚剧。晚辈是为报师门之仇，不为同他堂堂正正地一较高下，这才趁虚而上。晚辈此举原非光彩之事，只是武功不及，这才不得已而为之。若是待他气力恢复如常，晚辈再上前去，恐怕实难获胜。这‘天下第一’之名，晚辈若觍颜受之，自己贻羞于天下倒是小事，只恐有辱武林正统，那便大是不妥了。”

封振远听他如此说，不禁又是一怔，仔细在他脸上打量一番，终于心中暗道：原来方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惭愧丶惭愧。他年纪虽幼，可不矜不伐丶绝非作僞。江湖中人，能居中守正，已是大大不易，似这般正而不迂丶功成不居者，那便更是凤毛麟角，十年难遇。他有如此心性，即便他武功低微，我也定倾心同他交往。何况他有如此心性之下，又有这般武功，我封振远虽忝为华山掌门，可若同他结交，恐怕也有几分高攀之意。

他生性豪迈，又久居掌门之位，寻常之人绝不放在眼里，可今日对着这声名不显的後生晚辈，竟是隐隐生出些自惭形秽之感。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嗯……钟少侠所说倒也确实有理。只是逍遥派古掌门既已身死，那麽这‘天下第一’，由他居之，似乎也是不妥。”

钟为道：“先前赵真人同古掌门交战之前，为救治晚辈，内力大损，若非如此，古掌门方才未必能趁机取胜。赵真人是天下武林的泰山北斗，人所共钦，如今古掌门身死，由真人做这‘天下第一’，才是实至名归。”

衆人方才虽都亲眼看见赵无咎救治钟为，却不知赵无咎落败的关键便是因着内力正好短上那麽一分，这时听钟为隐隐点出此处，这才明白过来，于是纷纷向赵无咎看去。

赵无咎微笑道：“我方才只是助你打通经脉，也未耗费多少力气。古掌门方才取胜，也非用了甚麽心机手段，确是我自己力有不及。何况今日论剑的规矩便是谁若输了一阵，那便不得再上台去，我既然落败，那麽这‘天下第一’的名号，自是不敢觍颜接下的。”

他见钟为得胜之後，尚能如此谦抑自持，心中喜爱，便欲成人之美。何况他生性淡泊，本就不爱功名，这次前来华山，也是受霍炬之托，要助他与钟为二人向逍遥派讨回公道，并非是为“天下第一”而来。虽然高手过招，胜负便只差这毫厘方寸，他方才确是一时气力不接，这才被古剑庸看准破绽，可当下却隐去这一关节不说。

他既如此说，包括台上封振远在内，衆人的视线便又转回钟为身上。钟为见衆人看向自己，不禁一怔。他今日上山之前，只觉若是大仇得报，那便再无所求；若报仇之後，他与霍炬丶风万里还能全身而退，那便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至于在衆人面前显露身手丶同他们争甚麽名号，实不在考虑之内。

却不料此时此刻，他一人站在高台正中，不仅手刃了仇人丶保全了性命，更又与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攀扯在了一起，一时间，心中迷惘之意，反而还要胜过赧然。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正对上霍炬的一双眼睛，心头霎时清明，红着脸道：“霍师弟，我先前同你拆招，从没一次胜过你去……你……”

霍炬知他心意，不待他说完，便笑道：“钟兄，若是数个时辰之前，或许我还勉强能胜过你几分，可现在我却无论如何都不是你的对手了。你若不信，咱们便就此比划比划。”说罢，手按胸口，重重咳嗦两声，作势便要上台。

钟为见他本就内伤沉重，不可妄动内力，忙摆了摆手，止住了他，“霍师弟，你别上台来，先歇一歇罢！”

霍炬从善如流，闻言当真站住不动，又咳嗦两声。他咳得甚是用力，引得一旁风万里不禁侧过了脑袋，看向别处。

封振远笑道：“不知钟少侠心里可还有甚麽人选麽？”

钟为见今日势难推辞，不禁心道：我只不过是江湖上的无名小辈，武功又甚是寻常，台下有这麽许多声名赫赫的武林前辈，最後反是我夺来了这“天下第一”的称号，恐怕大是不妥，日後在江湖之中，也要沦为一桩笑柄。

他虽如此想，可视线从台下衆人脸上一一划过，忆起各人的武功路数，只觉都有破解之法，自觉若是单打独斗，对上有些人时，要斗上数千招方能获胜；对有些人则只要数百招；还有些人，只要数十招；再有一些人，恐怕三招之内，便能分出胜负。思及此，心头忽然隐隐约约浮起一个念头：或许我武功未必便十分低微，也未必便在衆人之下。

他定一定神，终于道：“既如此，晚辈再做推辞，反而婆婆妈妈。只是……额……这‘天下第一’，晚辈实不敢当。若是‘天下第二’……这个，晚辈或可勉强当得。”

他一言已毕，台下先静默片刻，随後衆人一齐哄笑起来。他所言虽在衆人意料之外，可人人皆已知他为人，听他如此说，倒也觉着在情理之中。

待衆人笑声渐息，封振远才笑道：“好，此次华山论剑，未能决出‘天下第一’，只有一个‘天下第二’。赵真人，既没有第一，不知《九阳真经》能否顺延一位，交与这位‘天下第二’的钟少侠？”

赵无咎微笑点头，足下一点，轻轻跃至台上，落在钟为身旁，从怀中摸出经书，在衆人面前交与了他。钟为见这部经书兜兜转转，最後竟又回到自己手里，一愣之下，便即双手捧过。

若是旁人得来这部经书，定然喜不自胜，可钟为已知真经中的内容，心中便无甚反应。衆人见他面若平湖，毫不改色，敬佩之情愈深，人人不禁皆在心中暗道：枉我活了这麽多的年岁，却反而不及这少年英雄。只有单骏重重哼了一声。

钟为手捧经书，渐渐出神。他师门惨变，皆因这部经书而起，如今他一一手刃仇人，报了师门大仇，这部经书反而重又到了他的手里。世间之事，当真玄妙难言。

他出了一阵神，忽然神色愈坚，似乎下了甚麽决断，擡起头来，朗声对衆人道：“江湖十数年风波，皆因这部经书而起。为着这部经书，各门各派皆有所损伤，更又因其结下无数的仇怨。晚辈的师门三人，皆因此经丧命，十馀年前，晚辈与霍师弟二人，也因此受人追杀丶逼迫，吃了不少苦头。”

他话说至此，不少人不禁心中一颤。当日点苍山之变，旁人或许不甚清楚，可台下也有数十人，那时便身在点苍山下，钟为口中所说“受人逼迫”，说来甚至也有自己一份，只是自己当时不像逍遥派那般跋扈而已。此时衆人知晓他身份，回忆起当夜之景，皆已认出他便是那个被逼跳崖的少年，虽不知十六年过去，他为何还是这般大，可这中间有何曲折原委，也不在眼下考虑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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