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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飞白的主意大胆子也大,天下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不敢做的事。他离开的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郑亭已经想象不到了。
到底是郑亭先松了劲,泄气似地道:“赵含光知道你回来了,想请你去勤务堂。”
赵含光
“他们在商议事情,你想去听听么,”郑亭说,“要么我去回他,就说你病了,还在休息。”
狄飞白懒洋洋靠在腰枕上,看着郑亭笑了一下:“行啊。”
郑亭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你且休息,我去跟他们说。”
狄飞白目送他表兄快步离开内寝,似乎有点怒气冲冲的样子。他莫名其妙地挑起眉梢。
秋雨如丝,草木寥落。郑亭行至湿漉漉的山墙下,半边肩膀为檐下滴水浇透,他却浑不在意,脸上怒目圆睁,一拳钉在石砖上。
过得一会儿他冷静下来,准备给赵含光回话。转身却看见狄飞白站在阶上,一脸“你有病吗”。
“你……”郑亭猝不及防,眼珠一转看见狄飞白身上衣物单薄,立马找茬道,“现在几月了你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狄飞白瞪眼,以为自己还是七岁时被兄长教训的小屁孩儿。
郑亭要解下身上外氅给他,才摸到衣物都濡湿了。
“你又出来干嘛?”郑亭问。
狄飞白端详着他,游刃有余地道:“我改变主意了,打算去听听看。是什么事让郑大统军这么为难。”
郑亭哭笑皆非,心道自己想的什么莫非都写在脸上了?忍不住摸摸脸,又指着狄飞白脚下道:“你站这别走,我去给你拿衣服。”
勤务堂在李裕别居处,天凉始衣裘,堂上煨着银屑炭,丝丝暖意流下冰凉湿滑的石阶,间或听见里面絮絮的密语声。堂外游廊以响木铺就,凡人经过,必有动静,堂上众人立即止语。
一抹桐红色的身影当先登堂入室,迎着数人目光,毛氅一掀落座右位。
郑亭扶刀跟在他后面,亦入下座。
左首是王爷主位,主人不在,虚置其座。左下则是参知赵含光,上回岳州大旱,李裕失踪不见,狄飞白又主要发挥一个象征的作用,赵含光一个顶十个,硬是把烂摊子收拾下来了,今日一见,怎么好像老了十岁。
右手边余下几位,都身形魁梧、四肢修长有力,目光炯炯,显是军中武人。
“世子。”赵含光审度狄飞白的五官,常言道生子肖母,在世子身上唯有偶尔流露出眼神,显示出与其父神似之处,尽管父子俩相伴的时间并不算久。
赵含光道:“如今王爷远离封地,东边又有海乱,多事之秋,全靠诸位戮力同心,共御外敌。昨日夜里我得到一个消息,事关重大,是以请殿下与诸位将军前来商议。事以密成,今日堂上所言,不可传与外人耳中。”
在座皆是神情凝重,狄飞白道:“真是巧了,昨夜我也才刚回来,不知与赵大人所说的消息,孰先孰后?若真是什么要紧的秘事,倒不必特意叫我过来。谁不知道我最不爱负责任。”
郑亭点头。
赵含光颇为不满,教训道:“世子,王爷不在,目下你就是王府的主人。年轻自由潇洒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吗?这一府的重任迟早要落到你肩上!”
狄飞白于是自作个噤声的手势,不说话了。
年幼时他念书启蒙,每每在家里遇见赵含光都要被考校两句。这老夫子待人待己都十分严厉,若不顺了他的意,非说得你掩面羞愧不肯罢休。
赵含光很想再唠叨两句,奈何是有轻重缓急,他只能先说:“昨夜甘凉飞书来信,其它写的都无关紧要,只是信里有一句话,南浮坎九,雀争枝而坠;时在小大,见有问而占。”
往来岳州的书信每过驿站都会被检查,若是有所警觉,内容必被秘报朝廷。因此无论是郭恒写信给李裕,还是李裕寄信回岳州,似乎都对真正想说的话百般掩饰。
这句话看得人云里雾里,一人道:“王爷这是让我们如有遇事不决,就去占卜问天?”
李裕还真干得出这种事儿。
郑亭摇头。狄飞白冷笑一声。
赵含光道:“住嘴,听我说完。”
所有人齐打了个哆嗦,内心回到学堂里夫子拿着教尺不怒自威的时候。
“王爷是信道之人,日常里谈玄说易,”赵含光道,“要解他的话,非从这方面入手不可。坎位在北方,当是隐喻突厥之祸。信中说,狼骑先锋在昌松遇挫,败走碛西。陈琵率骑兵追赶,与孔将军前后包抄,有望在戈壁滩腹地阻截阿史那舍。我料此战设若告捷,王师凯旋,必走洛州借道。”
一人道:“不对啊,驰援沙州的是岳州与雍州人马,退兵何必经过洛州?”
赵含光一笑:“奉旨监军的是梁王,可骑白马的却不是雍州兵。九为数之极,亦是人之极。”
堂上落针可闻,那番话静静回响,令众人脸色都变了。
只有郑亭似乎已被赵含光通过气,仍能沉着以对。狄飞白不言不语,把玩手中茶盏:天子御驾军中的消息,这么快就被李裕传回岳州了。
“南浮坎九。荧惑为南斗浮星,主刀兵、征伐、灾殃,”赵含光幽幽说道,“两雀争枝,必有一坠。”
荧惑犯南斗,天子下殿走。
一时间勤务堂中数人共享了一个足够杀头的秘密,彼此只用眼神交流。堂外响木回廊上,只有雨滴溅落的淅沥声音。雨声混淆了下人来往的脚步,也掩盖了堂上密谋的絮语。
“班师回朝,必经洛州,”一校官道,“这是我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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