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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裕听得一头雾水,似懂非懂。
数月前名都有妖道作乱,引动了兵围国都大道,此事颇涉及些隐秘,朝廷捂得很严,李裕安插在名都的眼线为他传回消息,道那妖人乃是前不久刚在太常寺挂职的一名方外散修。后来不久,岳州就接到海捕文书,要求各州府协同抓捕罪人江宜,一旦发现此人行踪须得即刻上报官衙。
一年以前,江宜还是郢王府的座上宾,身负异能奇才,不仅解决了两州大旱之灾,还治好了李裕的疯病。一年后,怎么就成了大闹名都的妖道,到手没捂热的官飞了不说,还获罪入狱,引得大理寺满天下拿他。
要命的是,李裕心里很清楚,狄飞白拜了江宜做师父,一向跟着鞍前马后。江宜若是犯了什么事,狄飞白能没份吗?
虽然现在还没上海捕文书,但这一天估计也离不远了。
李裕好奇道:“你和你那个师父,整天到底在做些什么?”
狄飞白道:“想知道?帮我把鲛公甲脱下来,我就告诉你。江宜说领香火受供奉的法器皆有灵,会择主,我用了许多办法都脱不下来,你是陛下的堂兄,也许可以试试。”
他留意着李裕的神色,说不出有什么异样,本以为李裕此刻最想做的事,是悄悄掐死这个夺走一切的弟弟,可目下看来又不是这么回事。
李裕半跪在陛下跟前,目不稍瞬,盯着他身上的甲胄,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伸手去解。狄飞白看见他爹的手,隐隐发颤,落在头盔上——轻轻一抬,将那头盔摘了下来。
“……”
“……”
父子二人茫然对视。帐内阒寂无声,李裕又去解胸甲、披膊、敝膝……这副传说中由鲛人皮炼制而成的甲胄,具有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威能,且十分轻盈,几乎毫无重量,被李裕从皇帝身上剥下来,那层淡淡的血色立即隐去。李初仅剩一件贴身里衣,靠着立柱昏迷不醒。
狄飞白无话可说,心想难道是李裕与李初的血脉更为接近的缘故,否则何以这么轻易就脱下了鲛公甲?
李裕手抖得更厉害了,呵呵笑道:“飞白,哈哈哈,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狄飞白冷冷道:“得到鲛公甲的承认,也不一定就能当皇帝。”
他抽剑割断几案上铺陈的一截织锦,将甲胄一裹,拔腿就要走。李裕忙追上去:“你去哪儿?”
“你不是想知道我和江宜在做什么吗?”
李裕立即反应过来,跟着狄飞白走出军帐,帘外一班臣僚眼巴巴等着。
“我劝你最好赶紧把皇帝送回去,”狄飞白又在他耳边轻声说,“名都来的一行人里,有个少年带着一只鸡,少年是太常寺的修士,晓畅神异术数,鸡是太常寺的玉鸡,与谷璧玄黄齐名。那少年可以使用玉鸡勘定天子五彩龙气所在,说不准这会儿已经有大队人马朝你的军营赶来了。”
李裕听了一愣,心中不由大骂这个活祖宗,赶紧招来刘令芝嘱咐,又道:“守好牙帐,不许任何人擅入,待本王回来。”
刘令芝命人牵两匹马来。
“用不着,”狄飞白说,“就在这营地外不足五百步的地方。”
他以剑鞘挑起包袱,一马当先,经过辕门,身影立即被风沙模糊。李裕千丝万缕的心思,都按耐不住好奇,跟着狄飞白钻进千里黄沙地。夕日余晖肆意涂抹,使得苍穹犹如一面燃烧的赤旗,砂金似的黄沙在脚下松散流动,李裕抬手遮在眉骨上——营地背靠一片绿洲以供汲水,往西却是无垠的荒漠,视线里有几座称不上丘的小小高地,被经年累月的狂风塑成半月形状,狄飞白径自爬上那高处。
“王爷?”高处已有一人在,见到李裕不无惊讶,笑道,“好久不见了。”
李裕喘着粗气,回道:“江先生,见到飞白,我就知你也来了,没想到是在离本王军营如此近的地方。飞白跟着你,真是学了不少本事,今日于万军之中直取龙头,天下还有谁是他对手?”
狄飞白却并不当回事,自见过商恪与灵晔的剑,更觉得自己差之弥远。他将包袱撂在沙地上,绳结展开,露出其中黑得发亮的皮甲:“最后一件,拿到了。这东西果然有灵性,我脱不下来,只能找人帮忙,因此把他也带过来了,没问题吧。”
江宜觉得狄飞白对他父亲的态度很有意思,笑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无妨,”狄飞白道,“我只是想让他看看。”
“看什么?”李裕敏锐地问。
漫漫平沙,沟壑起伏,千里长风卷起层层黄雾,遥看昌松县好似黄玉上的一块墨斑,战后滚滚的浓烟散布,天空中盘旋着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鹰鹫,日色慢慢黯淡了,李裕眯起眼睛,渐看不清楚,也不知道狄飞白想让他看的是什么。
忽然江宜二指在他眼前一抹,李裕下意识仰头闭眼,只听得江宜声音道:“眼神精,英玄灵。心中存想目之神英玄的名讳,可以堪破虚妄,洞见真实。”
风声呼呼刮过,李裕再次睁眼,冷不丁倒抽一口气,只见眼前丝丝缕缕的黑气连接着天与地,犹如九天之上倒悬的缚索,令人不寒而栗。李裕低头,见那黑气的一端深深扎根在脚下大地之中,而下方战场的尸骸更是浑似浸泡在黑气海洋里。
那是什么东西,李裕并不知道,但是只要望上一眼,就令他心中有把火在烧似的,一时间愤怒、不甘、嫉恨、幽怨,诸般情绪俱翻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什么妖术?!”李裕骇然,忍不住闭上眼睛,接着他蓦然想起来,突厥那位白日可汗一箭所引动的妖氛浓雾,似乎就是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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