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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魂颠倒一水如带,穿贯岱舆。河中杉木船云集,岸上门楼高耸,四合院将城割作一块一块。到处是如蚁的人群,密匝匝上上下下。方惊愚和楚狂挤在其中,触眼皆是人影,入耳尽是人声。两人继而躧缉那害人凶嫌,在闾阎间探听消息,大多时候却一无所获。方惊愚也觉这是理所当然,他们连郑得利都未寻见影子,此时还要寻一个不知名姓相貌的密谋巨魁,着实教人为难。走在街上,恍然间他们似回到了儿时。方惊愚想起兄长曾带他偷偷翻越院墙,去往方府之外。那时府外的一切都教他惊奇:挂满字画的席棚、红漆杆围起的茶社、黄穗子的红灯笼,外面的一切有如一幅斑斓大画。而今他给楚狂买蜜煎、小风火轮和角球,这些都是兄长曾给自己买过的物事,楚狂把玩在手里,兴高采烈。方惊愚忽一阵恍惚,这仿佛一个轮回,他变成了昔日兄长的模样,而楚狂变作了稚气未脱、需他庇护的胞弟。然而楚狂花销大手大脚,并不似他当初那般乖顺听话,在钱褡里掏子儿时丝毫不顾他感受。方惊愚忍不住道:“你俭省些,咱们在岱舆的时日还长着呢,若花用无存了,往后怎么办?”楚狂不听,谝话道:“愁什么,殿下若穷了,我养你便是。”不一时,他又看上了摊铺里卖的几张搜山网,结网用的麻绳十分粗实,令他爱不释手。于是他缠着方惊愚,拍胸脯道:“这种网用来笼山狐、野兔最好。殿下若能为我买上几张,往后咱们若要风餐露宿了,也能包你顿顿沾上荤腥!”方惊愚拗不过他,只得给他买下。待走到一处寺庙时,只见殿宇金碧,顶巅高入层天。香烟袅袅,庙前香客排起长龙。然而这些香客人人手里不持香,却拿着一只钵碗,低眉垂眼,一副虔敬模样。方惊愚心生疑窦,扯扯楚狂衣袖,低声问道:“你说这些人是在作甚?”楚狂说:“混进去瞧瞧便知了。”于是他吊儿郎当地钻进人丛里片晌,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缺角土陶碗来,扯着方惊愚也装模作样地排在人列之后。一阵嗡嗡的念诵声自人群里升腾。香客们纷纷手捏珠串,垂首呢喃,念的是“大仙护佑”。二人又听见一阵窃语,有人低声道:“今儿的‘仙馔’还够分么?”这时又有人回答:“够,够!耐心等着便是,总会轮到的。”原来这是在分“仙馔”。两人对视一眼,先前同王城守卒交谈时,他们已知三仙山的仙山卫会将“仙馔”赐给各寺庙,再由沙门们赐予黎元。人列慢慢挪动,他们在渐渐靠近布施之处,然而这时,二人却听见一阵教人不快的声响。说起施济“仙馔”,他们想起的是在觅鹿村里“大源道”教主向“走肉”们施粥的情形,因而理所当然地以为沙弥们向众人施的“仙馔”会是肉粥抑或酒液似的黑浆。但这时他们却听见一阵“笃笃”声,像刀落砧板的声响。有喇嘛叫道:“下一位!”人影挡住前路,他们望不清前头的景况,却望见有大片飞溅的黑浆。每一声剁响之后,便能听见一阵扭曲的哀鸣。人列向前蠕动,二人终于看清了前头的光景。庙前摆一张铁力木桌,其上铺一件通肩佛衣。几个小沙弥站在桌后,目光麻木淡泊,手执金刚钺刀,对横卧在佛衣上的一具躯体采生折割。漆黑的血浆溅在他们脸上,如瀑一般自桌缘倾泻下来,落在下方的血盆中。而佛衣上躺着的,是一个漆黑的人形,硕大的颅脑,滑溜溜似九脚鱼一般的触角,泥泞一般的肢躯,与员峤古刹中的和尚们无异。此时沙弥们一刀落下,触角折断,那漆黑的人影高声惨叫。沙弥们却视若无睹,用油纸将触角包起,递与一位香客。那香客连连叩首,往功德箱里掷下大把铜钱。一时间,钱币当啷声、惨叫声、刀剁声交织于一处,凛然寒风中,眼前之景变得惨淡恐怖。两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惊愚心胆剧颤,前迈一步,喝道:“你们这是在作甚?”执刀的沙弥面无表情:“外来的香客么?这是在分‘仙馔’啊。”“‘仙馔’?这就是……‘仙馔’?”一阵恶寒袭向两人脊背。举头一望,众黎庶皆带着漫不经心的目光,似对这杀戮司空见惯。原来在岱舆,“仙馔”便是员峤和尚们的血肉!这时沙弥举起金刚钺刀,眼神锐利,仿佛要扎透他们,一种无形的杀气扑面而来,两人心头大警,寒毛直竖,禁不住将手搭上腰间剑柄。然而沙弥只是将刀放在案板边,向他们递出一只血淋淋的纸包。方才一刹间的威压感消散了,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目光淡凉如水:“要不要?新鲜的‘仙馔’,五百文一份。”————岱舆天冷,入了夜,不一时便刮起动地寒风,飘起鹅毛雪,一点点将地面填得洁白。近郊的幽阴密林里,一驾骡车正缓缓前行。车上盛装劈柴,一个戴毡帽的车夫执缰而行。忽然间,林中蹿出一道黑影。车夫迷惑地眯眼,是野狼、山狐还是走马天罡?然而未及他辨清,便见那影子短促一闪,钻进前头的一户人家中。一刹间,惨叫迭起,牗户处灯火一闪,房中陷入黑暗。车夫瞠目结舌,冷汗涔涔,却见茅屋席门下漫出一道鲜红的血溪,淌入黑暗里。那道黑影急促地夺门而出,扑入下一户人家。又是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如刀子划破夜色。黑影闪动,山脚下的一户户灯火灭了下去。到最后,四面漆黑不见五指,山风簌簌,如群鬼哭嚎。一切仅发生在一瞬间,车夫将此景尽收眼底,掌心变得湿腻不堪,浑身冷浸浸的。骡子突而大发狂性,嘶叫着扭身撒蹄逃去。快逃!一个念头在车夫心中盘旋。他奋力挥策,在丛生杂草间穿行。四下里极黑,仿佛一切变作了剪影,抑或巨大无底的窟窿。然而还未逃开多远,石子路上却有人挡住了其去路。那是一个乌黑的人影,如墓碣般伫立在原处。月盘像一张高悬于空的死人脸,洒下一隙惨白的光。在那光里,车夫望见一个泥泞的头颅,如九脚鱼般舞动的手脚。那并非野狼和山狐,是鬼怪,也是不可名状的神祗。“大……大仙?”车夫哆嗦着口唇问道。他见过近似的形象,是在庙宇里的神龛中。忽然间,那淤泥似的脑袋一颤,七只眼齐刷刷睁开。漆暗的夜里,颜色各异的瞳仁泛出森亮的光。黑影直扑而上,如方才一般迅如闪电!继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仿佛猛兽啮碎了骨头。骡子不安地长嘶着,似感到了危险,撒开四蹄狂奔。在它的脊背上,很快下起了一阵温热的血雨。一轮银月之下,一架被鲜血染红的骡车载着一具无头尸首,疾驰入黑暗,尔后再无声息。————黑暗里,小椒兀然睁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满面冷汗,吁喘不已。环顾四周,她坐在一张大红木月洞门踏步床上,云山鹿纹丝衾,五色云锦帐,华美柔适,是神女府上的布置。和合窗里透进微微白光,原来外头是下雪了。她坐在夜色中,胸膛剧烈起伏,梦魇带来的余悸未消。近来她噩梦迭起,方才她梦见一道黑影在密林里如箭般穿梭,钻入家家户户中,张开血盆大口,将一个个人影嚼碎、吞咽,留下满地淋漓鲜血。而她的神识仿佛飘在那黑影的背后,眼睁睁望着无数起惨剧发生。她看到黑影潜入山林,笃笃叩门,一口咬碎前来应门的、着豆绿褙子的婆子的头颅,又从牗户钻进去,拧下一位锄田老汉的首级。她又看见黑影躺在金山寺前的铁力木桌上,忽然间翻身跳起,触角疾出,狠狠捣烂执刀沙弥的脸庞。她看见人群惊恐四散,尖叫声此起彼伏。散沙般的人群里立着两个她的故知,方惊愚和楚狂。他们不知为何也在此处,大睁着眼,愕然的模样。黑影张牙舞爪,如一张硕巨的帐幕,猛然向他们盖下。“住手!住手!”小椒嘶喊出声,用力揪住发丝。她眼睁睁看着那黑影大开杀戒,而自己无力阻止。似有一条无形的线,将自己的神智与那黑影牵系。廊上传来女侍们雨点似的脚步声,几个人影出现在窗纸上。有人焦急地问:“神女大人,您怎么了?可是身子有哪儿不安适么?”忽然间,那奇异的梦魇自脑海间消散了。小椒怔怔地坐着,一瞬间感到莫名的空寥。外头很静,唯有雪压枝的簌簌声。寒意无处不在,轻抚着肌肤,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最后她扭头,对门外惊惶的女使们道:“没怎么,是我半夜肚饥,想吃细馅大包了。”寸心尺浪凉风拂面,如柔荑在面上擦摩。四体沉重,好似被巨大磨石压住。在遥远的仙山一隅,郑得利打了个激灵,悠悠醒转。一张眼,他望见一处秀丽的六层藻井,裱苍蓝布,沥粉贴金,绘着诸天星象图。再往旁一望,原来自己睡在一六角孤亭中,周边是茫茫如镜的大湖,烟水朦胧。他捂着发痛的头慢慢坐起,记忆如倦鸟缓缓回笼,他想起失去神志前,他们乘海船首途,却遭遇风浪。大抵是他好命,竟未葬身鱼腹,而是被冲上了岸,苟延了自身小命。此时他身上虽多有擦伤,但皆不重。可这又是何处?郑得利满腹狐疑。忽然间,一个清淡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你醒了。”郑得利回过头去,却见亭外石桩上立着一位白衣女子,衣上以银线绣星出东方图,清光熠熠,脸庞也雪白,如秋霜皎月。乌发朱唇,活脱脱一个画中走出的美人儿。然而那女子目光空洞,像个精巧的偶人。“是。蒙姑娘相救,小可方能保住性命,真是千恩万谢。敢问姑娘,此地是何地?”白衣女子静静吐出两个字:“方壶。”郑得利眼瞳骤缩,环顾四周,才知他是走运,竟到了他们当初的目的地。环望四下,只见湖光滟滟,横无际涯,果然与传闻里的方壶极为相似,是一片大湖。他又问:“其余人呢?”“我的部属发现你时,岸上仅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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