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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阳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是无数双欲言又止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为“爷爷”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便接了。李国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沉稳,带着一种只有爷爷才会有的宠溺和关切。那声音穿过千里之外的京都夜色,透过电波,稳稳地落进李明阳的耳朵里。
“明阳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来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还有几分心疼,“现在正是区县篮球邀请赛最忙的时候吧?我在电视上都看到了,开幕式办得很成功,全国都在转播。你的工作肯定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要注意多休息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仗着年轻就不知道爱惜。头白了就白了,别再熬了。”
李明阳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杜鹃,他是说一不二的市委书记;在常委会上,他是能够左右局势的省委常委;在老百姓面前,他是那个永远精力充沛、永远信心满满的“亲民书记”。
可在爷爷面前,他永远是个孩子,一个受了委屈可以回家倾诉、在外面拼累了可以歇歇脚的孩子。不管他在外面如何拼搏,家永远是他的避风港。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翻涌的酸意压下去,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我知道的,爷爷。我会注意的,您别担心。”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今天给您老打电话,是想请爷爷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李国华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老人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那是一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在听到“帮忙”二字时本能的反应——不是戒备,是重视。
“你说。”他的声音简短而有力,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随时准备为他的孙儿劈开一切障碍。
李明阳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盘算了很久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想把高明调到中纪委任职。他现在是滇缅省纪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干部,在纪委系统摸爬滚打多年,业务能力过硬,政治素质过硬。往上调一调,也能得到一个好的职位,为下一步展打基础。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中纪委的平台更大,视野更宽,他能接触到的层面更高,能挥的作用也更大。”
他不是心血来潮,不是临时起意。从陈海平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要反击,不能只靠自己一个人,也不能只依靠自己的背景,要在关键的岗位上安插自己的人,要在杜家伸手的地方,提前布好棋。高明到中纪委,既可以为他接下来的行动做铺垫,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和配合,又可以让高明在中纪委刷一波政绩,为将来的提拔打下坚实的基础。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电话那头,李国华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犹豫,不是为难,而是一种欣慰到不知该说什么的沉默。李明阳看不见老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爷爷在笑。
果然,李国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自内心的欣慰。那声音里甚至有一丝颤抖,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像是盼了太久终于盼来了。
“明阳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长到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味道,“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长时间了吗?”
李明阳愣了一下,没有明白爷爷的意思。
李国华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个老人对这个家族未来的期许“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从不向家里开口。读书自己考,工作自己找,从政自己拼。当了县委书记、市委书记,从纳溪到临海,从临海到杜鹃,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家里的资源,你从来不用;家里的人脉,你从来不碰。你二叔说要帮你,你拒绝了;你三叔说要给你打招呼,你拦住了;就连你舅舅想在你的事上说句话,你都不让。”
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几分心疼,也几分骄傲“我和你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我们不是想让你走后门,不是想让你搞特殊。我们只是觉得,一个家族的力量,不是你不用就代表你独立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但一群人的力量是无限的。你要永远记住这个道理,单枪匹马可走不远。现在好了,你终于想通了,终于知道开口了,爷爷高兴啊。”
李明阳的眼眶又一次红了。他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在仕途上摸爬滚打,多少次头破血流,多少次孤立无援。他咬着牙挺过来了,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兵一卒,没有向爷爷开过一次口。他觉得那是独立,那是骄傲,那是他李明阳的本事。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独立”和“骄傲”,在爷爷眼里,也许是一种生分,也许是一种拒绝,也许是一种让老人家心疼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倔强。
电话那头,李国华的声音变得更加轻快,像是在跟孙子拉家常,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我看那个安启林也不错,要不要这次也往上动一动?他在公安系统干了很多年,能力有目共睹,也该提一提了。让他去公安部,或者调任其他省的公安厅长,都是不错的选择。”
李明阳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他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不用了,爷爷。安启林虽然能力不错,但他的下一步就到副省级了。他的资历太浅,在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的位置上才干了半年不到,现在就往上提,弊大于利,得不偿失。别人会说他是靠关系上去的,会影响他以后的展。让他再历练历练吧,多办几个大案要案,多积累一些资历和口碑,到时候再动,水到渠成,谁也说不出一句闲话。”
李国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有满意,有欣慰,更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
“好,不错不错。”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重,“考虑得很周全,看得很长远。明阳啊,你真的长大了,成熟了。爷爷很欣慰。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忙了。高明那里,你就让他做好准备吧。中纪委那边,我来安排。不出意外,一个星期之内,调令就能下来。”
“谢谢爷爷。”李明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真诚。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李国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爽朗,“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有什么事,随时给爷爷打电话。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爷爷替你顶着。就这样,挂了。”
“爷爷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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