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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的热乎气儿还没完全散去,靠山屯的准备工作已进入了最后的关键阶段。石头主导的河滩地勘测工作重心,从地面标记转向了更深层的数据收集。
清晨,河滩上回荡着沉闷的敲击声。石头带着虎子和猛子,在一个选定的关键点位,开始测量冻土深度。他们清理开表层积雪,露出灰褐色的冻土。石头抡起一把沉重的铁锤,虎子稳稳扶住一根头部磨尖的钢钎,随着一锤锤落下,钢钎艰难地向下钻进,碎冰渣四溅。猛子则在一旁记录着锤击的次数和钢钎下沉的深度,通过反震的力度和声音,大致判断冻土的坚硬程度和厚度。
“停!”石头忽然喊道,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钢钎尖端带出的泥土,“看到没?颜色变深,带点黏性,下面是未冻的淤泥土层了。这里冻土大概两尺半深。”
虎子甩了甩震得麻的手,咂舌道:“这活儿比拉绳子费劲多了!石头哥,你手劲可真大。”
石头没接话,只是看着钢钎留下的孔洞若有所思:“开春化冻,是从上往下,也从这未冻层往上反水。渠基不稳,多半就坏在这些地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冰屑——那副孙小梅改的露指手套,在他频繁的操持下,已经沾满了泥土和磨损的痕迹,但确实方便了他记录数据和感知工具的震动。
“走,去下一个点。”石头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们需要在不同地貌——比如靠近老河湾的洼地边缘、北侧坡地、以及规划中水渠拐弯的地方——都取得冻土数据。这项工作极其枯燥艰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持握钢钎和挥动铁锤的手很快就冻得僵硬。但石头一丝不苟,每一个数据都力求准确。
几天下来,他们积累了厚厚一叠记录。回到知青点,石头就伏在炕桌上,对照着之前的草图和沙盘,将这些深度数据标注上去。沙盘变得更加精细,他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子插在相应位置,红色代表冻土浅或下方有淤泥风险,绿色代表土质坚实冻层厚,一目了然。
这天晚上,石头带着初步完成的沙盘和标注好的草图,再次来到队部。老支书、秦建国、沈念秋、赵卫红等人都在。当石头将沙盘摆在桌子中央,开始讲解不同颜色标记代表的含义,以及根据冻土深度推测的开春化冻顺序和可能出现的险工险段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乖乖,这么一看就全明白了!”秦建国指着那片标注了密集红色小旗的洼地边缘,“这里化冻最早,也最容易出问题,到时候施工得重点盯着。”
老支书用烟袋杆轻轻点着沙盘上水渠拐弯的地方:“这里冻土厚,石头多,破土难度大,得多准备几把好镐头。”
沈念秋推了推眼镜,由衷赞叹:“石头同志,你这套方法,虽然工具简陋,但思路非常科学,体现了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实证精神。”
石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简单地说:“心里有底,干活不慌。”
赵卫红则更直接:“石头,你这沙盘太好了!等开工了,就摆在工地上,让所有施工的人都看清楚!”
这次汇报,让石头在屯子里的威信更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闷头干活的沉默知青,而是一个有想法、有办法、能扛事的技术核心。
与此同时,沈念秋的“山货试验田”计划也开始落地。老支书果然说话算话,在屯子北面一处背风、湿润的坡地边缘,划出了一小片荒地。正月末,虽然地还冻着,但沈念秋已经迫不及待地带着孙小梅和几个感兴趣的年轻人去“勘察”了。
沈念秋拿着小铲子,这里挖挖,那里看看,观察土壤的构成和周围的植被。“腐殖质层够厚,湿度也合适,等化冻后,我们可以先在这里尝试培育榛蘑的菌丝。”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
孙小梅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的是她根据资料整理的“菌类培育要点”,她试着提出建议:“念秋哥,资料上说,可以收集一些带菌丝的朽木,埋在这里,模拟自然生长环境,是不是比直接撒菌种更容易成功?”
“这个想法很好!”沈念秋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小梅,你观察很细致。”
得到肯定的孙小梅脸上泛起光晕,学习劲头更足了。她现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记录者,也开始能够参与到思考和创造的过程中。晚上,她在煤油灯下,不仅完善着“山货宝典”的插图,也开始试着绘制“试验田”的规划草图,标注出准备用于不同菌类尝试的小区块。
赵卫红的工具整备小组进入了收尾阶段。所有修复好的工具都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新制作的拖架也进行了承重测试。她甚至组织了一次模拟运输,让姑娘们拖着装满柴火的拖架,在屯子里的雪地上走了一圈,检验其实际使用效果。
“没问题!结实着呢!”赵卫红抹着汗,看着摆放整齐、随时可以投入使用的各类工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感染了许多人,连一些原本对女子整备工具持怀疑态度的老农,也忍不住点头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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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天变暖,向阳坡的积雪明显薄了下去,露出了底下枯黄的草甸。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白天能听到积雪坍塌的簌簌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万物萌动的气息。
正月二十八,秦建国召集了全体社员大会。队部里挤得满满当当,炉火烧得旺旺的。
秦建国站在前面,声音洪亮:“乡亲们!一个冬天,咱们没闲着!渠线定好了!山货的门道摸得更清了!工具也备齐了!现在,就等着地化冻,咱们就甩开膀子干!”
他指着石头制作的沙盘:“这就是咱们今年要挖的水渠!石头带着人,把哪儿好挖,哪儿难挖,哪儿要注意,都探明白了!咱们心里有谱!”
他又拿起沈念秋和孙小梅整理出的厚厚一叠“山货资源普查及利用初步方案”:“这是咱们靠山屯的‘聚宝盆’!往后,咱们不光要采,还要试着种!让山货变成咱们稳定的收入!”
最后,他指着窗外院子里堆放整齐的工具:“这是咱们开春打仗的‘武器’!都磨得快着呢!”
老支书最后总结,话语简单却充满力量:“老话说的好,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咱们靠山屯,今年不能再被耽误了!渠要挖通,山要增收!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震耳欲聋的回应,几乎要掀翻屋顶。一张张被冬日的风霜和此刻的激情染红的脸上,写满了对春天的渴望和必胜的决心。
散会后,人群议论纷纷,兴奋地散去。石头收拾好他的沙盘和草图,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看到孙小梅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副崭新的、同样是指尖露出的手套,这次的羊毛线更结实,颜色是深灰色。
“石头哥,”孙小梅轻声说,“那副旧的可能快磨坏了,这副你备着。”说完,将手套塞到他手里,脸颊微红,转身快步离开了。
石头握着那副柔软而温暖的新手套,看着她在暮色中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晚风依旧带着寒意,但他心中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他知道,不仅仅是他,整个靠山屯,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个注定不同凡响的春天。冰封的土地下,希望正如种子般蓄势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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