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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时施行屯田制,使得仓廪皆满,国富兵强,而今时却反而令国税骤减,究竟为何?”
“在下以为乃是因太祖时期祸乱并发,屯田能迅速供给粮草、士卒,而今局势稳定,不再需要大量兵粮,才显得制度难以为继。”
“在下拙见浅薄,还请女君赐教。”
她说完彬彬有礼朝张庭作揖,嘴角却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一个毫无根基、甚至名次不显的秀才,哪里有渠道了解国策方略?这张庭恐怕连屯田是什么都不知晓吧?
她倒要看看这落魄秀才待会如何惊慌狼狈,屈辱败走!
何英这番话语惊四座,她若问的是府城官员那大家都不会诧异,可要知道若非家中长辈在朝为官,能接触时务,这问话就算举人都摸不着头绪,更何况被问之人出身寒微,去岁才考中秀才,纵然幸运拜了张大家为师,但也不过短短数日,哪里又能对时政信手拈来?
何英这是在刻意为难张庭,想叫她下不来台,也想让张大家脸上难堪、声名扫地。
但既能知晓,想必家世不俗。杨辅臣想明白其中关窍,当即质问:“女君何许人?”
何英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在下漳州府,何英。”
杨辅臣听过此人的名号,去岁漳州府的小解元,很有才名,累世门阀,母亲还官拜知府。可却仗着家世,能轻易接触时务的便利,拿自己熟悉的领域来为难一个对此异常陌生的小秀才,实在可恨至极!
她目光如炬盯着何英,沉沉道:“女君家世过人,可其他人途径受限,难以接触这些时务,您提出此等议题,是否有失偏颇?”
荀晗虽不喜张庭,但更见不得同门遭人欺负,她虚虚靠在椅子上,嗤笑一声,出言刺何英:“不过是仗着家世便利,为难别人的蠹虫。”
“竟也好意思?”
邬屏柳嘴唇抿起,也冷冷地瞪着她。
张恕蹙起眉,有些担忧地看向小徒。小庭虽然贯通古今,但这政务终究讲究实实在在,若没做过官,难以说清楚。
何英骤然被三人围攻,怒极反笑:“父母家世、人脉都是生来自带,利用资源,提出这议题有何不可?”
“殿试上若陛下以此为题,诸位莫非也要说家世寒微,接触不到此等时政,还请陛下更换议题?别招笑了诸位!”
“你!”杨辅臣拍案而起,气得冒烟,分明便是这人混淆是非、曲解原意,简直诡辩。
眼看事态逐渐失控,张恕叹了叹,道:“好了。”她想干脆认输算了,本想带小徒回来磨练,乍然见着真刀子还是莫要碰了。顶多她伤点颜面,被几个老狗笑话而已,若小庭遭此一难失了心气,可就大大不妙了。
只是她才要张口,便听一道沉稳的声音落地:“女君所问屯田,在下亦有些许拙见。既然女君诚心相问,那在下便班门弄斧了。”
书房内众人闻言,纷纷惊异地朝张庭望去。
她低垂着眼眸端坐在下首,嗓音温润,不疾不徐,犹如潺潺流淌的清泉,举止谦逊得体,可堪一句君子之风。面对何英的咄咄逼人,竟是丝毫不乱、稳若泰山。
何英朝张庭投去鄙夷一眼,眉头轻挑:“哦?”她可不信一落魄秀才有何等真知灼见,轻笑出声,笑声中夹杂着不屑,“您请讲。”
张庭淡淡掀起眼皮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就算触及她脸上的藐视也没有丝毫变化。
“昔年战火纷飞,太祖皇帝设立屯田制,目的是为了保障战时军粮供给、安置流民、开垦边疆。而今屯田制的弊端展现,”她顿了一下,“女君所言兵力、军粮的因素,在下难以苟同。”
何英听她说的这段话,像是感觉到什么,脸上不屑的神情瞬间消失,面色变得十分凝重。
连何英的老师刘毓也不经意坐直身子,目不转睛盯着张庭。
张恕听小徒胸有成竹,悬着的心顿时落地。
场面霎时安静,落针可闻,都在等着她继续说。
张庭突然瞅见衣袍皱了一角,轻蹙眉宇,立即伸手抚平,这才抬头继续道:
“愚以为原由大致有三点。其一,屯田制的设计与执行存在缺漏,约束兵卒的自由,收取极高赋税,使得兵卒耕种意愿低下;或是军逃田荒,或是虚占田亩,不耕不种。”
“其二,土地兼并。漳州府正设立屯田制度,愚祖籍在那知晓一些状况。地方豪强通过典卖、占佃的手段侵吞屯田,导致我朝屯田大量流失。”
何英母亲乃是漳州府知府,权贵侵占屯田,这便是在说何知府失职,她听到这还想反驳,但转念回忆起自己前后看到的屯田亩数,顿时哑口无言。
刘毓摸着下巴,欣赏地紧盯着张庭,本以为张老婆子看走眼,没想到眼光更好了。
“这其三么,便是粗放耕作,导致地力耗尽,变成荒地……”
张庭论述有条不紊,清晰具体,甚至还涉及母亲的失职问题,彻底将何英堵得羞愧难当,她埋下头狼狈不已,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至于张庭的另外三名师姐,都像不认识她一般,俱都陌生且怪异地盯着她看,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张恕收到刘毓投来羡慕的眼光,不由骄傲地挺直腰板,她强压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轻咳一声道:“小庭,都叫你收着点了,怎还这般肆意,让你刘师婶多不好意思!”眼里却溢出满满的笑意。
张庭秒懂,唇边含笑,虚虚朝她一拜,“是弟子放肆了。”说着,又谦逊对刘毓道:“学生拙见,若有缺漏,还请师婶指正。”
这都论述到这个地步,哪还有可指正之处?若张庭刚愎自用,还可提点她的性子,可偏偏她乃场上最谦逊有礼之人,不不,应该是刘毓平生见过的、有大才还如此虚怀若谷的第一人。
啧,真叫张老婆子捡着宝了!
刘毓起身走向张庭,拉着她的手,眼里极其欣赏,只恨不是自己的弟子。
还赞赏她:“国之大材,有管相之风。”
刘毓笑着叫来僵硬在一旁的何英:“英儿,还不快谢过你张师姐指教。”
何英缓慢走过来,骄傲的头颅低垂,像是失了心气,全程不敢看张庭一眼。
她嗫喏道:“何英,谢、谢过张师姐指教。”
刘毓点点头,胜败乃兵家常事,踢到铁板,败一败她的傲气,重新修炼之后,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她为何英向张庭致歉:“小徒无状,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冒犯,师侄勿怪。”又转头压着何英给张庭道歉。
愿赌服输,她漳州何氏没有软弱之辈。何英强忍着眼里的泪意,紧咬着牙,朝张庭深深一拜,“是何英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张师姐,还请师姐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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