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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反复推演的准备都溃散了,他只能望着何殊意,这个他爱了迄今为止几乎半生的人,此刻,正坐在暖黄的烛火后,用难以定义的情绪盯紧自己。
好奇,紧张,试图理解。还有防备。
时间仿佛也随之扭曲,变成了拉扯不清的丝线。所以姜星能清楚地看见,那无比纠缠的几秒钟。
姜星的喉咙发干,坦白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应该点头:“有,是你,一直都是你。”
然而,话要冲口而出的刹那,姜星看见了何殊意的不安,男人的手紧紧交握着,无意识地用力。
就在这一瞥之间,所有汹涌澎湃的感受,撞在了何殊意眼底的惶然上,像撞上冰山的海水,不可思议地倒退,回流,缩回心脏最深处的角落。
十七年了,他追逐过,痛苦过,自我放逐过,又艰难地重建。他拥有了自己的王国,不再是无枝可依的少年。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碾过脑海。
“……没有。”姜星平稳地回答。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交卷前最后一秒的结论。可面对何殊意的表情,居然也就这样说出来了,也许心里明白,继续纠结,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他温和地补充道:“你可以问我,为什么没有。”
何殊意显然是被这一连串的坦白跟转折彻底震撼住了。
姜星是同性恋,姜星很多年没恋爱了,姜星让他问为什么。他一时处理不了姜星的弦外之音。
眼下,姜星终于确定,何殊意未必完全不知情,未必从来没有过被他自己刻意忽略的感觉,不然,以他促狭爱闹的性格,此刻绝对会嬉皮笑脸地追问:“怎么就没有了?那你喜欢什么类型,高的矮的?一定得有腹肌吗?说说嘛,兄弟帮你参谋参谋!”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僵硬难言,神情躲避。
于是,姜星再次向前一步,把他逼到真正的墙角:“问我。”
“……你……”何殊意目光游移,已经不敢再看姜星的眼睛。姜星知道,他在害怕。害怕一旦与自己视线相接,就会从中读出他隐约预感又拒绝承认的真相,然后被拖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陌生的歧路。
然而姜星不退让。他终究被姜星的步步紧逼推到了悬崖边,屈从地问:“……你为什么没有?”
又静了静。
“因为我忙啊。”姜星笑了,如同阴郁的天空陡然裂出了阳光,“天天事情那么多,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挤不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恋爱不恋爱的。”他撇撇嘴,一副“你懂的”的无奈表情。
他态度的转变,从沉痛到轻松,从坦诚到调侃,让原本紧绷到极点的何殊意完全懵了,跟不上急转直下的情绪节奏,只能稀里糊涂跟着笑起,想要附和看似回归正常的氛围:“那……那你干嘛绕这么大个圈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吓我一跳。”
“你别害怕,”姜星大笑着靠回椅背,笑得咳嗽,他抬手虚掩了一下,温柔地安抚,“我没有喜欢过你,殊意。”
姜星的语气格外平静:“今晚跟你说这些,真没别的意思,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我觉得,关于我是谁,我喜欢谁,你还是应该从我这里亲耳听到。你介意吗?”
这个谎言,他也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往返航班的舷窗边,北京家里寂静的客厅。
他设想过种种情境,何殊意可能的种种反应,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如今,在灯火辉煌的上海跨年夜,他们阔别十三年重逢的餐桌上,他终于能如此平静,如此自然地说出口。
语气轻松得连他自己听着,都差点要信以为真。
大脑很冷静,夸他:你说得真好。
何殊意明显是松了一口气,如此之彻底,以至于肩膀都垮下来,嘴角线条也松弛了,但随即,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如释重负的表情可能过于直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顿时窘迫而为难,急忙找补:“哦哦,这样啊……我明白了。我当然不介意,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他试图开个玩笑,来活跃诡异的气氛,“这么说起来,我们当年在西安,还算是同居过呢,哈哈。这要放在现在,是不是还挺时髦的?”
“是的吧,哈哈哈。”姜星笑着,饶有兴味地欣赏他的反应。
这个自己爱了快十七年的人。从大学话剧社雪夜共伞时,睫毛上沾着水珠的惊鸿一瞥开始,横跨了清贫相依,呼吸相闻的西安岁月,支撑着他走过漫长孤独,咬紧牙关的北漂生涯,成为他所有奋斗和攀升背后若隐若现的灯塔。
就是这个人,在听到“我没有喜欢过你”时,露出的,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有意思啊。姜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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