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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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七日归零(第1页)

张廷玉伸向铜盆的手,在赵琰那声嘶哑破碎的质问中,骤然僵在半空。

殿内死寂。

寒风撞击着紧闭的厚重殿门,出沉闷的低吼,仿佛殿外有无数魑魅魍魉在窥伺。烛火被无形的气流扯动,光影在张廷玉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疯狂跳跃,将他深邃眼窝中的阴影拖得极长、极深。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玄色貂裘大氅的下摆无声地扫过冰冷沾血的金砖。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匕,精准地钉在龙床之上。

那里,年轻的皇帝赵琰,半个身子依旧瘫软无力地陷在明黄的锦被里,脸色灰败如蒙尘的旧纸,唯有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刺骨。那里面翻腾的痛苦尚未完全褪去,却被一种更加强硬、更加陌生的意志强行压下,那是一种混杂了暴戾、审视、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帝王威权的眼神。这眼神,绝不输于那个缠绵病榻、任人摆布的虚弱天子!

“陛下?”张廷玉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意图攫取秘密的手并非属于他。“您…醒了?”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却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

王承恩早已停止了哭泣,他瘫软在龙床边,像一滩烂泥,额头的淤血混着冷汗和地上的灰尘,糊成一团。此刻,他连呼吸都停滞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张廷玉僵在半空的手,又惊恐地瞥向赵琰那双锐利得可怕的眼睛。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秘密!铜盆里的秘密!辅知道了!陛下…陛下似乎也知道了?可陛下…陛下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这不是陛下!这绝不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个温吞、甚至有些怯懦的陛下!

“呃…呃…”陈太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他搭在赵琰腕上的手指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猛地缩回,整个人筛糠般抖起来。“脉…脉象…乱…乱得不成样子…如沸水…如乱麻…这…这非吉兆啊陛下!陛下息怒!息怒啊!”他语无伦次,只剩下本能的求饶。

赵琰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扯着破碎的风箱,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方才强行凝聚意识出的那一声质问,几乎耗尽了他刚刚被系统强行注入的那一丝微薄活力。眼前阵阵黑,无数紫色的噪点和冰冷的数据流碎片在意识深处疯狂闪烁、切割,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再次撕碎。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急剧波动…】

【…精神负荷限…维生模式能量消耗加剧…】

【…国运值波动:-3o→-31…抹杀倒计时:6天23小时58分…】

冰冷的提示如同钢针扎入脑海。国运值…又跌了一点!就因为自己这强行的一问?张廷玉…好一个张辅!好一个不动如山!

赵琰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是牙龈被咬出的血。他不能昏过去!绝不能!那铜盆里的东西,是李岩用命换来的,是扳倒刘瑾、甚至可能是撬动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辅的关键!一旦落入张廷玉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朕…没问你…”赵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目光却如同钉子,牢牢锁着张廷玉,“张卿…朕问你…你…要…做什么?”

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越过张廷玉高大的身躯,落在那不起眼的角落,落在那积满污秽香灰的旧铜盆上。这动作无比吃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张廷玉眼底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终于掠过。不是错觉!皇帝的目标,清晰无误地指向了那个铜盆!他不仅“醒”了,而且“知道”了!这绝不仅仅是濒死的回光返照!这背后…必有蹊跷!

“回陛下,”张廷玉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心”,“老臣见寝殿之内,竟有如此腌臜污秽之物,实在有损圣体安康,有碍宫闱清肃。他微微侧身,目光也投向那铜盆,言语间已将李岩与铜盆联系起来,点出其中的“异常”。“老臣身为辅,掌宫禁、肃朝纲,见此污秽妖异,岂能坐视?正欲将其移出,仔细查验,以安圣心,以正视听。”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窥探秘密的举动包装成尽忠职守的情理。

“呵…”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艰难地从赵琰青紫的唇缝中挤出。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洞悉。张廷玉的借口,在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听来,虚伪得可笑。掌宫禁?肃朝纲?刚才李岩被杀时,这位辅大人又在何处?

然而,身体的虚弱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禁锢着他。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更遑论起身阻止。愤怒和不甘如同毒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却无法化作实质的力量。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张廷玉,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锐利的眼神,不让它涣散。

“陛下龙体为重!万不可动气啊!”王承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扑倒在床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阁老!阁老明鉴!那…那铜盆是老奴糊涂!前些日子殿内焚香驱邪,一时懒怠未曾及时清理…至于李主事…他…他定是遭了奸人追杀,慌乱中才…才误入寝殿…绝非什么妖异啊!”他语极快,试图将一切解释成意外和巧合,将铜盆的异常和李岩的指向性一并抹去。他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额头再次重重磕在金砖上,出沉闷的声响。

张廷玉的目光在王承恩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老脸和赵琰那双依旧死死盯着铜盆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之间缓缓移动。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几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巨大的蟠龙柱和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哦?”张廷玉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丝玩味。“王公公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巧合?”他向前踏了一小步,玄色袍袖无风自动,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王承恩淹没。“李主事昏迷前,以血画‘印’,难道也是巧合?他拼死指向这铜盆,亦是巧合?这殿内血腥弥漫,你身为乾元宫总管,一句‘懒怠’、‘误入’,就想遮掩过去?”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堂木拍下,“王承恩!你可知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奴…奴婢…”王承恩如遭雷击,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完了!全完了!辅大人洞若观火,根本不信!他完了!陛下…陛下似乎也…

就在王承恩绝望闭目,等待雷霆之怒降下时,龙床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呕——!”

赵琰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虾米,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一口暗红色的、带着粘稠血块的污血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洒落在明黄的锦被和他苍白如纸的下颌上,触目惊心!那血,仿佛带着他最后的一丝生机,迅黯淡下去。

“陛下!”王承恩和陈太医同时出凄厉的惊呼。

陈太医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擦拭血迹,搭脉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气…气血逆冲!心脉…心脉将绝!参汤!快!快灌参汤吊住这口气!”他几乎是尖叫出来。

张廷玉看着赵琰喷血后迅萎靡下去、眼神涣散、只剩胸膛微弱起伏的模样,眉头紧紧锁起。那锐利的、陌生的眼神消失了,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清醒和质问,只是死亡前最后的幻影。是巧合?还是…某种力量的反噬?他心中疑窦更深,但皇帝濒死的状态却做不得假。

机会!这是最后的机会!

张廷玉不再犹豫,也无需再掩饰!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龙床边的混乱,目标明确地再次朝着角落的铜盆大步走去!脚步沉稳而迅捷,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决绝!那铜盆里的秘密,近在咫尺!

王承恩看着张廷玉决绝的背影,心胆俱裂!陛下喷血昏迷,再无倚仗!铜盆里的东西一旦落入辅之手,不仅自己必死无疑,李岩大人也白死了!陛下…陛下刚才那眼神…那绝不是放弃!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混合着对赵琰最后那个眼神的孤注一掷的信任,猛地冲垮了王承恩所有的恐惧!他不能坐以待毙!

“参汤!参汤来了!”王承恩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嚎叫一声,猛地从地上弹起,抓起旁边小几上那碗之前未能灌下去、此刻已经半温的、浓黑如墨的参汤,跌跌撞撞地朝着龙床扑去。他的动作幅度极大,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癫狂。

就在他扑到床边,身体“恰好”一个趔趄,手臂“无意”地狠狠撞向旁边高几上另一个稍小些的、盛满新灰的鎏金狻猊香炉!

“哐当——!”

香炉被狠狠撞翻!沉重的铜炉砸在金砖上,出巨大的声响!里面滚烫的香灰和尚未燃尽的香块如同天女散花般泼洒出来,瞬间覆盖了大片地面,更有一大蓬灰白色的、带着火星的香灰,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朝着张廷玉刚刚伸向旧铜盆的手、以及那铜盆本身,兜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啊!”张廷玉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本能地缩手后退一步。饶是他反应极快,宽大的玄色袖袍和前襟上,也沾染了大片灰白的香灰,更有些许滚烫的灰烬透过衣料,带来一阵刺痛。而他面前那个积满旧灰的铜盆,更是被新泼洒下来的、滚烫的香灰彻底覆盖、掩埋,原本被赵琰手指戳出的那个浅浅凹坑,以及张廷玉自己留下的指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铜盆,连同盆口那层油腻的污垢,都被一层厚厚的、尚带着余温的新灰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混账!”张廷玉勃然大怒,厉声呵斥!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王承恩!那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王承恩扑通跪倒,抱着那碗参汤,对着张廷玉和龙床方向疯狂磕头,额头瞬间再次鲜血淋漓。“奴婢该死!手抖…手滑…惊扰了阁老…污了阁老衣袍…奴婢罪该万死!求阁老看在奴婢一心救主的份上…饶奴婢一命…”他涕泪横流,哭嚎得情真意切,将所有的惊恐都归结于“救主心切”的“意外失手”。

张廷玉胸膛起伏,脸色铁青。他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衣袍,又看看那个被彻底“加料”、污秽不堪、热气腾腾的铜盆,再看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狼狈不堪的王承恩,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这老阉狗!好一招“弄巧成拙”!好一个“忠心护主”的意外!

这盆灰烬,此刻混杂了冰冷的旧灰、滚烫的新灰、甚至可能还有火星,肮脏污秽到了极点!即便里面真藏着什么,此刻贸然伸手去掏,也显得极其下作、有失身份!更会坐实他“不顾圣体垂危、执着于污秽之物”的嫌疑!王承恩这一撞,看似笨拙愚蠢,实则狠辣刁钻!直接将水彻底搅浑!

“咳咳…咳咳咳…”龙床上,赵琰再次出微弱的呛咳,眼皮颤动,似乎被刚才巨大的声响和混乱再次“惊扰”,要挣扎着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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