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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南初被卫挚公开审问,又被萧翀强行带回,她便一直识趣地待在澄心院,再未露面,也从不主动打听或参与什么。过往她参与的那些民生匠造之事,未再有人报给她,好似如常运行。初时她陷于殇痛且无感,近两日却偶尔会生出些落寞和自我怀疑。这世上没有她又如何?整个工造大族南氏都亡了,这片山河自有后来人收拾。这世间万般因果,不肯超脱的,怕是唯有自己的执念。可这念头方一闪现,又被她自己掐断,总要有人俯身拾棋,她既苟活着,又何来颜面等待他人?心绪在这番纠缠中起起伏伏,有时便难免焦躁,可她也不愿在他面前显出什么。萧翀会陪她用饭,不过只是看她吃,他自己并不吃。她起初有些不自在,一两次后倒也能旁若无人地下咽。一日的时光无甚新鲜,被这几餐饭食隔成了几段。大多时候,他都很忙,并无太多闲暇在她这儿。他似刻意不同她讲眼下局势,她也再未闻及柳氏他们的消息。她清楚并配合他这种沉默,对那个“关押”人质的院子,在有明确说法前,萧翀和天使都要避嫌。午饭时,萧翀破天荒带来卷文书,她不经意间瞥见了落款的“明书”二字。公济社的条陈,让她不免想起栾城的春耕,这念头只在她心头掠过,并未说什么。萧翀见她一连几日都这般淡漠安生,无声一笑,将那份条陈打开,推到了她的碗边:“给你添‘菜’。”南初执筷的手停下,侧目看去,明书俊逸的笔锋之下,栾城抢耕已毕,龙首渠的翻车也已完工,福泽千户,是好消息。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抬眸,便见萧翀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带着笑道:“可欢喜?”南初露出了几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她搁下筷子,认真道:“谢谢你对栾城民生的回护。”“谢我?”萧翀摇头低笑,“你这一城旧民可未必这般想,说不定正卯着劲儿对我谩骂诅咒,以告先人呢。”“你是何意?”南初面露不解。萧翀轻叹一声:“你们那位老太师,惯是会诛心。寒食将近,他可给我出了道大难题。”“他做了什么?”萧翀边将筷子塞回她手里,边道:“他要在滦河两岸设‘慰灵节’,让这一城‘命途多舛’的百姓,焚烛放灯,以告慰他们的先祖、战死的亲人,还有……淹死、病死的亲朋故旧。”他说得轻巧,南初却是心头一沉。自国破后,满城旧民无论贫富贵贱,谁人不殇?王岱山此举虽是抚民,却是将萧翀架在了火上烤。他若是不允,此前所有安民之策,便显得诚意全无,若是允了,则无异于送自己上审判台。王岱山这虎口拔须般的出手,实在是老辣又危险。“他是在赌。”萧翀开口很轻,慢条斯理中透着威压,“赌我敢不敢杀他。”南初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绪飞转,想他同她讲这番话的意思,是试探自己,还是想要自己出面转圜?她开口很轻:“你自然敢。”她看见他凤眸微眯,却并无凉意,只是种沉沉的审视。她再次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认真地望向萧翀,沉静的目光在他沉郁的脸上停留几息,才郑重道:“但是老先生不怕死。所以,他赌的,不是你敢不敢杀他,而是你……有没有容人之量、活民之心。”萧翀眉头紧了一下。南初静静与他对视,片刻,才又垂下头拾起筷子,仿佛刚才不过聊了句无关紧要之事。对面传来男人一声低笑:“你如今,倒很会宽人心。”南初只淡淡一笑。萧翀未再言声,只看着她吃,见她仍是没多少胃口,似要停箸,便带了几分玩笑道:“我今日从宴上来,可没余量再替你吃了。”说着将那碗汤又朝她推了推。这暧昧之语,叫南初又想起他吃她剩的那碗馎饦。她垂眸默了一瞬,终是捧起汤碗,闻着里面隐隐的药气,一口一口喝完。萧翀走后,南初独坐窗前,慰灵节的事在她脑中反复盘桓。遭遇国殇,公祭是理所当然的,可在征服者掌中的公祭会如何,她想不出。望着一墙之隔的静观堂,她又想起柳氏母子等被软禁的人。她相信萧翀在想办法破局,可他不与她说更多,这让她难免猜度,或许进展并不如预想中顺利。她要怎么做,才能出一把力?她思绪又沉又乱,想东想西,想多了,便又觉心慌气淤。萧翀回房后也并不轻松。他盯着案头王岱山那份关于“慰灵节”的提案,眼前闪过南初沉静对答的模样。她是聪慧的,把一场非此即彼的站队,机巧地转变成了对他施政之道的谏言,未让他觉得“背刺”,却也说不清他在她心里,是否比她的故土和那些故人,更亲近些?也正因她聪慧,她必能揣摩到自己的心思,他又觉自己这种裹着私心的试探属实不该——既不该在她的脆弱之上再加负压,亦不该让自己陷于这等“无谓”的琐絮,他何曾在意过旁人如何看他?可心里总还存着不甘,他想离她更近一些。这般思绪沉沉间,常赢来回话。他将今日军报和民生文书放到案头,捡要紧之事简明扼要提了几件,萧翀却只嗯了一声,继而道:“城西营那批劣银查得如何了?”常赢道:“已有些线索,但尚未形成实据,屠骁还在暗里摸查民间私铸作坊。其实这等事以往也有,魏荣军中不就发生过?只不似这次克扣严重,加之降兵与我梁卒间本有仇怨,是以才演变成营啸。”“线索指向谁?”萧翀又问。“屠骁秘审了一些降兵,有人称,这等劣银在前几年,西渚朝廷一度也给他们发过,断口灰白,有沙眼,观其成色特质,倒与那一批很像,怀疑非是我大梁统一军需铸造,而是混入了西渚旧朝的私银、黑银。”“陆清安。”萧翀从齿缝里挤出这仨字,“他曾手握西渚钱粮命脉,他若不知,便是失职;他若知情,便是同谋。”“属下和屠骁也这般想,可他的家底几乎已被掏空了,又何来如此一大笔‘军需’?实在叫人费解。”常赢忽而似想起什么,语气谨慎道:“莫非……与卢秀的旧库有关?”萧翀当即摇头:“不像。陆清安若真有,何至于被我逼到山穷水尽……但,西渚有此劣银充作军饷之事,他脱不开干系。让屠骁持我手令,去公济社查夜宴募捐来的所有银钱,是否也有此等成色的劣银混迹其中。”常赢似突然拨云见月:“对呀,这比无头苍蝇般去民间摸排私坊要快,属下稍后便知会他。”随即又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倘真有人拿这等劣银敷衍民生,倒不知长了几个脑袋可砍!”萧翀心思沉沉,想着若真如他猜度那般,此事与陆清安和魏荣有关,那便不只是“结党贪墨”,而是“盗铸官银,动摇国本”的死罪,任他魏荣再摘下天大功劳,数罪并举,也是论罪当诛!禀完此事,常赢又说起安置匠户一事:“主上让属下收拾好南城旧军坊后面那片宅子,属下已悉数筹备妥当,可以随时把匠户们迁入。”萧翀却摇了摇头,语气发沉:“再等等。此事我同守公议过,可他仍存疑虑。栾城虽是我说了算,可监军的意思……也不得不考虑。”常赢直言道:“他不同意?是因为卫侯他们么?”“倒也不全是。”萧翀起身踱至门口,虚望向静观堂方向,沉缓道,“立场不同罢了。我公开安置匠户,是示忠和避嫌,且能让匠力可控。可在监军和天使眼中,这不过是场合法绑架,他们看到的是匠技垄断、收买人心、人质失效。军政已在我手中,这方关系着西渚旧势力的公器,又岂能再入我掌中?”常赢沉沉道:“都想插手,那是要共管吗?”“谁管理、谁监督、成果归谁?他们算得很清楚。守公不过是等我主动抛出更有利于朝廷的方案。”萧翀走回案头,望着那份按照孙守成意思拟好、却迟迟未递给他的匠工安置详案,有些疲惫道:“再等等吧,容我些时日周旋。”心头想的却是,答应她的事,总得一件件做到,只是这棋局,比他初时的预想,更难缠。常赢只得应了声好,之后又道:“还有件事,魏荣最近在追缴残敌一事上十分卖力,对那支逃匿的守城残部追得很紧,全不似以往苟且偷安,敷衍塞责。”萧翀轻嗤一声:“他自然得卖力。我参他的奏本已在进京路上,眼看天使并无保他之意,他还不赶紧给自己寻个立功保命的机会。”“这老匹夫早该收拾掉,此番竟叫他在栖霞庄桶出这般大的娄子!”常赢愤恨不已。“先让他去追吧,这是他该做的。”萧翀话锋一转,“公济社那头近来如何?王岱山有‘三不’之言对大梁,对他那些旧人旧属……可有异象?”常赢想起初时建议主帅安插人手进公济社被拒绝,不想此时竟又有此一问。他慎重道:“咱们虽未有人手直接介入公济社运作,可也是有监管的,从财账和往来上看,未发现不妥。”顿了顿,又谨慎道:“主帅可是觉得哪里有风险?”萧翀将案头王岱山那份关于“慰灵节”的提案推过去。这东西经过常赢的手,可他并未看过,此时翻开,不禁带了些戾气:“这老头,可是觉着主上您待他太客气了?当真以为不敢动他呢!”萧翀却道:“此事……准了吧。”“主上……”萧翀抬手阻止:“民怨如洪,宜疏不宜堵。不过准是准了,也得让他们知道,我许他们‘哭’,可不许他们‘哭着反’。你安排几件事。”“主上吩咐。”“一是让许先生拟一份寒食抚民告示,大意是,故民思亲乃人伦常情,督军府深为体恤,特于寒食节举办慰灵法会。但要强调,西渚这场战祸,源于旧主昏聩、权贵倾轧、民生凋敝。今大梁天子圣明,遣本督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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