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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南初倏然惊醒。她梦见山棠死了,浑身扎满梁军的乱箭,嘴角淌着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那张字条落在魏荣手里,他捏着它阴险地笑,朝她一步步逼近:“这是你写的?很好,正好拿来要萧翀的命!”她拼命想辩解,可无论如何张嘴也发不出声音。她急醒,心口狂跳,后背沁出一层细汗。缓了缓,撑起身子望向窗外,院中静悄悄,萧翀应当还没起。她又躺回去,盯着帐顶再难成眠。过了会儿,外头终于有了动静,正是萧翀去演武场的时辰。她起来洗漱,之后去他书房开窗透气,又备了温水,换了布巾,等他回来洗漱。忙完之后,伙房送来了餐食,她接了放去小案上。萧翀进门时,便见她正弯腰摆筷。角落里的水盆已打好水,架上布巾是新的。他以往想与她同食,要去“请”她,少不得哄一哄,这等贴身侍候之事更是没有过。他愣了一下,随即一笑,从背后环住她,打趣道:“我的……书办,今日怎的如此乖巧?”他浑身热烘烘,微微冒着汗,熟悉的气息却叫她莫名心软。她在他怀里顿了一下,才轻轻抚上他扣在她腰上的手,那双大手温热,骨节分明,有些硬。她食指极轻地摩挲一下,才抓着它拉开,回身道:“先去洗洗。”萧翀快速洗完手脸,笑着看她一眼,去里屋更衣。再出来时,虽已换了常服,却是松松垮垮,那条革带被他捏在手里。他噙着笑凑过来:“帮我。”南初心跳漏了一拍。他一贯得寸进尺,若在以往,她多半会“刺”他两句,可此番望着他温柔又狡黠的眉眼,竟破例没有反驳,乖顺地接了过来。那革带入手微沉,玄色底纹里刻着暗金云纹,华贵又矜持。她未做过这等事,一手捏着一端,望着他腰身呆了一下。萧翀唇角噙了点笑,缓缓抬起双臂,朝她又迈近一步,挺了挺腰。南初这才放慢呼吸,松开一端,小心地抬起手臂,绕过他的腰,从后面把那头拉到前面来。手指不经意碰到他身体,隔着薄薄衣料,其下肌肉肌理分明。她眼前闪过给他上药时见过的身体,紧实的腰腹,肌肉贲张的肩背线条,嚣张的存在。她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捏着带扣往一起合拢,却莫名有些抖,碰了一次却没有扣住。萧翀又把自己往她送了送,低低道:“不急,再试试。”她抿了抿唇,捏着两端,凑近,对齐,一扣,一压,卡紧,终于好了。她将??尾摆正,又理了理他腰间褶皱,细细看了没有不妥,才抬眸道:“可以吗?”那双凤眸低垂,柔柔地望着她,并不去看腰间事物,也不言语。“怎么了?”她被他看得不自在。萧翀抬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嗓音低低道:“没什么,想看看你。”“吃饭吧,再等要凉了。”她催促。萧翀照旧先顾着她吃,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东西,却尝不出滋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身上,她不敢看,只低头对着眼前碗碟。“不舒服?”萧翀问。她摇头:“没有。”萧翀没再问,又将菜碟朝她推推:“多吃些,还是太瘦了。”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摸她,锁紧她腰,扣住膝弯,还有……他一只手便能握住两只泥人。她心里乱,咽得很慢。用完饭,萧翀去忙,她回到东厢,枯坐了一会儿,想起那副山河锦的图样。织坊那边一切就绪,柳氏正等着图样编制花本。《开物志》织染卷有言,“工匠结花本者,心计最精巧。”这是织锦最精细的一环,匠人要将复杂的设计图样,转换成只有“沉”和“浮”两种编码的“花本”。脚子线代表经线,耳子线代表纬线,经验丰富的匠人按照图纸,用耳子线在脚子线上进行编结。凡是图案需要经线提起的地方,就用耳子线把对应的脚子线绕住。不需要提起的地方,则跳过不绕。这般一点点推进,一张复杂的图纸就完全被“存储”在了这捆看似乱麻的线团中。这是极为考验匠人功力之处,一处错,则花本废掉。再之后才是花楼上机,在挽花工的操作下,一丝一厘,织出山河锦绣。南初拿出新买的颜料,一点点试色,调出准确的颜色,之后小心翼翼上色,可是描着描着,便会莫名停下。她心神不济,墨干了几次,有些影响效果。索性搁下笔,想出去透透气。山棠说过,让她等消息,成与不成都会想法子告诉她。她当时未及多思,此时心里似悬了把刀。山棠要如何给自己传信?她俩一个进不来,一个出不去。且山棠要安好才行,她会否遇到野兽、会否在山里受伤,会否被梁军或者岳成霖的兵卒误杀……南初不敢想下去。她从门口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回来,最后干脆在门槛坐下,托腮望着湛蓝的天空。她在等,可又不知会等来什么?是山棠宝贵的消息?是事情败露被萧翀发现?还是等这件事彻底“炸开”?她想不出,看着日头一点点移动,从院墙这头,移到那头。傍晚时萧翀回来,她还在那坐着。萧翀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问道:“在想什么?”她转过头,见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那双凤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她很想靠过去,向上次伏在他胸口那样,听他沉稳的心跳。可她不敢。她摇头:“没想什么。”萧翀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只握住了她的手。那两只小手有些凉,他攥着轻轻揉了揉,慢慢焐热。她垂着眼,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大手,心头很暖,又闷闷地痛。她想起那张字条,想起山棠,想山里的两千儿郎,她做这些的时候,想着怎样能不漏风声,把消息成功传到岳成霖手中,却几乎没有细想萧翀——他若发现,会有多痛?她不敢想,想了,便做不下去罢?她手动了动,翻转,握住了萧翀的小指和无名指,又把头轻轻枕在了他肩上。萧翀没有动,任由她靠着。日头一点点西沉,院子里暗了下来。院外传来脚步声,来的是常赢。南初松了手,直起身。萧翀从她身旁站起来,又将她扶起,轻声道:“天黑了,回屋吧。”南初听话地转身,进门前,听到常赢随口的禀报:“主上,魏荣进山了……”那一夜,南初躺在榻上难以成眠。她控制不住地想,消息送到了么?岳成霖信了么?他们可顺利撤走了?山棠平安么?还会死人么……她想得隐隐头痛,又有些心慌。她爬起来,披了件衣裳,站到窗边。主屋黑黢黢的,萧翀正睡着。她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站了很久。她想,如果明天一切平安,山棠的消息递进来,说他们已经撤了,那这件事便过去了罢?萧翀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她想,她以后也再不做这种事了,太煎熬,她受不了。可她又想,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那是两千条命,她没办法见死不救。她站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几乎一宿没合眼,直到天又要亮时,才逼着自己回到床上,闭眼睡了一会儿,仍旧是被噩梦惊醒,缓了缓,发觉已是卯时中。明亮的日头从花窗透进来,映着案上那副颜色略显不匀的山河锦。她起来未及洗漱,先站去了窗边。外面安安静静,主屋的门开着,日光往门内投出一片光亮,那片光亮中,偶尔闪过一道身影,萧翀还在。她心下稍安,这才缓步去洗漱更衣。水拍到脸上,莫名的,她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她捧水的手一顿。“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揉了揉眼角,在心头安慰自己。洗漱完,拉开柜门找衣裳,一眼便望见那只穿裙子的泥人,它被收在柜子一角,憨憨地对着她笑。她眼皮又跳了一下。她有些心慌,撕了一小块宣纸,沾湿,压在了眼皮上。这下似乎有用,终于不跳了。她这才换好衣裳,重新研墨,想将那副山河锦修得再精细些。她小心翼翼,一笔一划,重新铺匀了色泽,待到墨迹干透,日光下细细打量,尚算满意。她将它仔细卷起来,打算给柳氏送过去。拉开门,尚未下阶,忽听院门外一声嘶哑长喝:“报——!”紧跟着是守卫的惊呼:“站住!不可……”话音未落,一个血人已撞进院门,跌跌撞撞冲向主屋。那是怎样一个血人啊,他脸上是血,已辨不清五官,身上玄甲几乎浸遍,甲下露出的里衣多处破损,手已被鲜血染红,跌跌撞撞冲向主屋,越过南初时,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息。南初惊呆了。“督帅!”那人嘶哑地高喊,上台阶时踉跄几下,几乎是跌进萧翀房里。“督帅,我部凌晨于西屏山遭遇伏击,”来人跪伏在地上,发出嘶哑地哭腔,“魏荣将军和半数弟兄……都死了……”“砰”一声轻响,南初手里的山河锦图坠在了地上。图卷散开,半幅山河铺在地上,遮住了半只血足印。作者有话说:至暗时刻……更点是点,本周个毒榜21万,吭哧吭哧还差1万,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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