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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给萧翀和惠安公主赐婚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沈青巡堤时,听工人们私下闲聊,他们不关心“钦差大人的家室”,他们只关心“那个穿棉衣的娶了公主”,会不会走?还管不管他们?沈青起初未当回事,因为萧翀自接旨后毫无反应,该怎么治水怎么治水,该怎么筹钱怎么筹钱,好似没有这茬一般。直到午时,陈王送来新一批石料和粮食,萧翀当着众人的面,对押运官和卢十安道:“代我谢谢陈王,等治水成了,我一定在太子面前,为陈王多多美言。”此言一出,沈青心头咯噔一下,他眼见着卢十安和押运官的脸色变了。沈青想不通萧翀此举为何,这明显站队东宫的行为,除了更加树敌,他想不通萧翀还能得到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忙了两日,发觉萧翀的言行,确与以往有所不同,几次惹得卢十安憋火,反倒对工部的赵实大人和气了许多。匠工们一群用餐时,沈青听到几个中层匠吏议论,说钦差大人还算识时务。识时务吗?沈青跟在萧翀身边半年多,见识过这个破国杀神,是如何雷霆出击,硬刚天使、逼杀亲贵、强势筹钱,他从来不是个“识时务”的,他会下棋,更会掀棋盘,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婚事妥协?更何况,他还藏着不该藏的人。沈青琢磨了两日,终于忍不住去叩萧翀的门。萧翀白日里在坝上湿了外裳,此时正守着炭盆烤裤脚。沈青看着萧翀手里那件棉衣,与发给匠工们的不同,针脚更细密匀停。他不敢问,只是移开目光,把那个名字咽回了肚子里,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以往见督帅,要么披甲持枪,要么锦衣大氅,来了这坝上,倒见了督帅的另一面。”萧翀看了他一眼,起身将棉衣搭在了架子上,淡淡道:“有事么?”沈青迟疑着,话在心头滚了几遍,才小心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督帅解惑。”“说吧。”萧翀坐回书案后。沈青朝书案挪近几步:“督帅日前,为何会说出‘在太子面前替陈王美言’的话,这是何意?哦,我知道,问这个是僭越了。可近日工地上,东宫和陈王的亲使,言辞间的攻讦和掣肘愈加明显,我深恐会波及工事,甚至危及督帅,所以……”萧翀一瞬不瞬看着沈青,他谨小慎微地说了一堆,萧翀忽而一笑:“沈青,你是个聪明人。”“啊?”沈青尴尬地笑笑,“督帅可是有什么想法,是否……是否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事。”萧翀语气平和而坚定,顿了顿,又道,“你们从栾城来,离家已半年有余。若是主坝能在年前顺利合拢,我想叫匠人们回家看看,本地的匠工们也能多歇几日。”沈青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当真?匠工们若是得知这个好消息,必会加紧推进,我算过工期,很有希望。”萧翀一笑:“嗯,所以要辛苦你,关照好他们。”“督帅放心,这本就是我职责所在。”沈青说完,又道,“那督帅呢,一起回栾城还是……”“我不走,治水非是一朝一夕,坝上得留人。”沈青看着萧翀,他信这位主帅的话,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想继续问,可萧翀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他只需要做好分内事。从萧翀棚里出来,沈青越想越觉得心慌,这心慌没来由,可压不下去。沈青走后,常赢沉着脸进来道:“主上,朝廷这月拨付的工钱又晚了。赵实还说,年关要发的那笔钱,朝廷一时拨不出来,户部和工部合计后,答复是等年后薪税收上来,从&039;春赈‘的名目里挪一部分出来。”萧翀脸上闪过一丝狠意。常赢忿忿道:“太子给陛下祈福,修万佛殿,又是拜神又是祭天,流水式地花钱。还有给惠安公主备嫁妆,光加赐食邑就……”似是突然意识到,惠安的“驸马”正是自己主上,常赢一句话塞在了喉咙里,深吸口气,又不甘心道,“属下听闻,西关侯朝贡了一批礼物,柳氏他们织了半年的沧澜锦也在列,被陛下赐给了惠安公主做嫁妆。”萧翀嘴角挑起,一抹冷弧衬得眼底锋芒愈加冷厉:“好啊,既然西关侯如此大方,工钱的缺口,便让他填吧。”“主上的意思是……”“你让屠骁去敲打他,只要不死人,不管用什么方式,逼他把这笔钱吐出来。”萧翀冷笑一声,“他遭罪又吃亏,一定会告诉儿子,卢十安憋着恨,只会更急切想要陈王举刀,我再去逼一逼陈王,料想他们很快便会动手了。”常赢眸色又深又暗,默了会儿才道:“主上,属下还是觉得,这个决定太危险了,万一有差错,属下不敢想。”萧翀盯着常赢道:“你跟着我多年,经历危险无数,这一回并不比战场更凶险。”“可不一样!”常赢眼底倏然泛红,想反驳,一时又说不清,默了会儿才道,“属下从十一岁跟着主上,不习惯分开,也会觉得……没有主心骨。”“不习惯,肯定会有的,可也未必是坏事。”萧翀淡笑,“譬如屠骁,如今不也独当一面?你行事周全,心智更稳,也能做得很好。”“反正,主上在哪我在哪。”常赢坚定道。萧翀看了他一会儿道:“先不说这个。陆沉舟何时到?”“大概三日后。”常赢克制着情绪,“这里扎眼,属下约他在县城茶楼见。”“好。”萧翀又一笑,“别挂脸,事情很多,该干什么干什么。”“是,属下知道了。”常赢说完,沉默地退了出去。春季那场洪泛,百姓们死伤、逃亡,县里人口锐减。还是修复堤坝的开工令之后,人口才慢慢多起来。县城的主街上,还有半年前洪泛的痕迹,一些遭浸泡损毁的店铺、房屋还未来得及修复,另一些有主的已经挑出了布招子营业。这幅景象,让萧翀想起城破后的栾城。他站在大街上,竟恍惚了一瞬。陆沉舟一袭狐裘大氅,看着一身棉衣加罩衣的萧翀,穿得鼓鼓囊囊走进茶楼,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他倒了杯茶道:“天寒,少主先暖暖。”萧翀喝茶的功夫,陆沉舟道:“赐婚的旨意下了,少主唤我,可是有了决定?”萧翀搁下茶杯,正色道:“是,你替我做几件事。”“少主请讲。”“你准备一下,我想让你将栾城和黑水城来的匠人,分批接走。”陆沉舟神色沉下来,目光凝在萧翀脸上,并未接口,听萧翀继续说下去。“主坝即将合拢,算是阶段性成功,再加年关将至,我会以匠工探亲休假的名头,将他们分批送走,匠人们从哪来回哪去。黑水城的匠人想回天工司的话,我和秦慕白有言在先,他不能拦。”陆沉舟道:“好,这件事没问题。”“还有,想请你这个清账人,帮我清一笔账。”萧翀嗓音淡淡,尽量讲得轻松。陆沉舟心里却越发沉:“什么账?”萧翀一时未作声,他盯着茶杯里已凉的茶汤,默了会儿才道:“我母亲在世时,曾说不希望我为父翻案和复仇。但,卢秀已被我杀了,南氏……也早已不在。剩下大梁的朝堂上,便只有我起不来榻的亲舅舅。”萧翀眼尾有些泛红:“他是我母亲护了一辈子的弟弟,大梁的帝王。”他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母亲的心思,我常常……不敢细想。”“我放过他了。”萧翀低低道,“我父母的账,便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是我的账。”“我这半生,杀敌、灭国,有人夸我忠义,有人骂我残暴,哪有什么绝对正义。敌人永远杀不完,可是我这把刀,已经不想再替别人砍人了。”“所以,麻烦十七叔,将我这笔账清掉,从此这世间,再无焚田淹城的杀神,亦无治水修渠的将军,更无掌政公主和镇北将军的儿子,镇国公府,自萧承翊下狱那一刻起,便没了。”陆沉舟脸上那道长疤抖了一下。风吹得窗纸震颤不已,街上商贩在吆喝,一旁的茶炉在汩汩冒水泡。陆沉舟僵了一瞬,才将水壶挪开。“少主。”陆沉舟开口幽沉又缓,“你这个决定,是因为她么?”“是,也不是。”萧翀抬眸,眼神坚定,“十七叔在我母亲身旁多年,见惯了朝局的波谲云诡,当知我眼下境况,进退都是死局,勉强熬着,不过是催磨心神,延缓那一日到来罢了。与其被动受制于人,落得我父那般下场,不如我自己退场。只不过,愧对你们这些爱我护我之人。”说着郑重颔首,“翀令十七叔失望了。”“没有。你也莫要一口一个十七叔,我当不起。”陆沉舟沉沉道,“殿下最后所托,也只是希望我能护你活下去。你想上战场,我便挑靠得住的人给你。你想斗朝堂,我亦可以成为你的刀。你想过普通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我活着,少主尽管吩咐便是。”萧翀笑笑,没说话。陆沉舟道:“我倒可以安排一场干净的死法,只是后续隐患,少主可有考虑?”“陛下之所以给我赐婚,便是杀不得我,但未必不希望我干干净净的死。陈王、卫挚、卢荣,以及他们那些党羽,眼见我投诚太子,更不希望我活。堤坝主体已经合拢,剩下工程已不算要紧,此时我出些&039;意外&039;,最合适不过,也正和他们心意。至于我死后,大抵没人愿意追究,兵权回收,田宅充公,所有隐患消除,再追下去,除了挖出他们自己的把柄,没有任何好处。“萧翀苦笑:“所以你看,我替他们算得清清楚楚,他们此时’下手‘,是最好的时候。”陆沉舟喉咙动了动,叹口气道:“我今日来,原以为你是要我杀朝中某人,却未想到,是要我亲自安排送你一程。”他摇头轻笑,“秦慕白呢,你可想过,他最是个投机之人,你这番决定,会让你丧失跟他交易的几乎全部资本。”萧翀沉默几息,再抬眸时,眼底依然是惯有的冷芒,嘴角却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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