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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花厅的格扇门,铺出一片清晰的光亮。那光里站了个女子,穿一身藕色的缎面罗裙,挽着妇人髻,双手交叠身前,微微垂首,站得恭谨又守礼。南初站在阶下,望着晨曦中那张白皙侧脸,柔和又恬静,竟看得一时恍惚。看着看着,眼睛便湿了。她张了张嘴,又颤又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阿芜?”门内的女子听到这声呼唤,倏然转身,便看到了站在阶下的“贵人”。那双桃目里盈满水光,是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故人”。她急急朝外迈,高高的门槛几乎将她绊倒,被南初一把扶住。被唤做“阿芜”的的女子就势跪了下去,哽咽地喊了声:“小姐。”南初用力将她扶起,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打量,半晌才吐出俩字:“……真好……”云岫哄着俩人进去,唤人上了茶,之后退到了门外守着。南初想起城破后,被梁人虏到大奉先寺中凌辱的小绣娘,和她被丢去后山的一岁孩子,之后又闪过天工匠谱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她忍满腔翻涌的情绪,又将眼前人打量一遍。绣娘阿芜看起来丰润不少,遍身绫罗,头戴玉簪,虽是来见“贵人”仔细打扮过,可瞧得出,她过得不错。南初道:“你如何,竟在这里?”被这一问,阿芜刚刚忍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城破前连日大雨,我女儿便染了风寒。那般局面下缺医少药,朝廷又严令所有匠户不得任意走动,眼看我女儿病得越来越重,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城破,洪水灌进来,全乱套了,我才敢带着孩子出来,可满大街都是人,疯了似的人。我带着孩子被撞倒险些便被踩死。从泥水里爬出来时,我女儿已经昏死过去……我没了家人,没了夫君,连唯一的孩子也护不住。我便抱着她,走向东城那口水井,想着这辈子,终于解脱了……”她说不下去,呜呜地哭,南初起身将她搂进怀里。阿芜哭了几声后又强忍住,拿帕子擦了擦泪,才继续道:“我后来被人拽上来,带出了城,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走,女儿醒过来时,我才又有了盼头,那时才意识到,人已经漂在海上,是被秦家人救了。后来便来了这里,又被送进了双锦记,凭着一点手艺,养活自己和女儿。”南初静静听着一时五味陈杂。城破那夜的洪水、杀匠、爆炸,一幕幕又席卷回来,她怔了好久没有说话。“小姐。”阿芜止了泪,望着南初潮红双目,“你也是随他们来的么?南大人,还有被送出城的那些匠人,是否也在?”南初缓缓摇头:“那夜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我是被迫才来了这里……但万幸天工司还在,匠人们,现下也都安好。”阿芜审视般望着南初,顿了下才道:“那便还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两人聊了很久,南初并未多提殇痛,只说现下天工司正常运作,出走的匠人们已经回归,住进了天工苑,生活和做工都有保障,栾城民生也在逐步恢复。她看得出,阿芜是有些心动的。谁不想回到故土呢,她自己也盼着那一日。送走阿芜后,云岫拧了只温帕给南初擦脸,柔柔道:“还是头一回见小姐这般激动,眼睛都哭红了。”南初并不做声,只由着她动作,待收拾利落,才平静道:“我要见少主。”从认出阿芜那一刻,南初在莫大的惊喜之外,心头便隐隐坠了些什么。当时无暇细想,方才却渐渐清晰起来。阿芜被秦家人所救,是巧合吗?她晓得九皋商会做得是“亡国破家”的“捡漏”生意,可谁说只能捡那些不会喘气的“死物”?连大梁朝廷都要千方百计网罗的匠人,九皋商会怎会不想要?那么在这里的匠人,只有阿芜么?天工匠谱上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多少在这里“死而复生”了?这些事,萧翀……他知道么?秦慕白“抢了”萧翀的人,萧翀却还将自己送了来。倘若那小狐狸知晓自己是整部《开物志》,她还能走么?黑珍珠,是黑水城最大也最豪华的酒楼名字。南初坐在大堂一角,要了壶茶,一边喝一边望着对面的包厢。不多时,那包厢门开了,秦慕白与人说笑着走了出来。秦慕白将人送出酒楼,目送对方走远,才又折回来,慢悠悠、笑嘻嘻走向南初。“表妹今日不逛街了?”秦慕白噙着笑,立到南初跟前。她每日去哪里,做什么,见谁,他自然是都晓得。南初淡淡道:“不敢逛了。”秦慕白挑挑眉:“我还指望你逛完了,能指点我一二,怎么又不逛了?”南初抬眸凝视他,缓缓道:“黑水城的好东西,比我想的更多。栾城有的,这里有,栾城没有的,这里也有。甚至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亦能在这里见到。”秦慕白笑意不变,只眼睫微微眨了几下。南初继续道:“譬如双锦记的绣帕,海云绡的料子,沧澜锦的补花技法。”她站起身,靠近他些,仰头道:“少主知道那绣娘是谁么?”秦慕白轻笑出声,后退一步,坐下,一边斟茶一边道:“生意人嘛,囤积居奇本是常态。话说回来,若非我做这个生意,也不能救你,你说是不是?”南初勾了下唇角:“方锦记改成双锦记,便是你拿阿芜入了股吧?”秦慕白将斟好的茶递给她:“她要养女儿,我要养弟兄,一拍即合。你不是见了,她如今穿金戴银,”他朝她微微倾身,一脸黠笑,“我给的,可比萧翀给的多。”南初一时顿住。他也并未讲错,除了远离故土,阿芜在这里的确活得很好。秦慕白笑着啜了一口,又道:“还有你,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萧翀什么?那家伙又冷又凶,连路费都不给你,哪里好了?脸?还是……”他挑了下眉,“你大约也没见过旁的。”南初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立时变了脸色。“玩笑而已,喝口茶,消消火。”秦慕白立时又哄,见南初隐忍未炸,才又道,“虽说是玩笑,我确是真心。你在他身边,没有生路,纵使你一身才学鸿志,亦不过沦为权斗里的灰尘。不如……考虑些别的。”南初看着秦慕白,他收敛了笑,一脸正色地看着她,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透着超越年龄的老成。她垂下眼,默了会儿,才突然意识道,自己不知不觉已陷进了他织出的沉重拉扯中。她深呼吸,重新仰起头,直白道:“除了阿芜,还有多少天工司的匠人在这里?”秦慕白缓缓摇头,又换上了先前那副笑脸,重新坐回去道:“你不如多转转,兴许还能遇到。”“萧翀知道了会如何?”南初盯着他。秦慕白仰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他们来我这儿,可比去大梁治水情愿地多。我是生意人,不是强盗,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买卖。”顿了一下,继续道:“若非在意坐镇栾城的是萧翀,你们那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会更多。”南初胸脯几个明显起伏,只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西渚的皇陵在城西营。那处曾经发生过营啸的地方,眼下竖起了随处可见的经符幡文,风一吹,满天满地的白浪翻涌。沿着神道往里,黄土路才夯过,压得平整如镜,洒了清水,半点尘土不扬。路两旁每隔十步设一座香案,案上铜炉焚着香,青烟袅袅,绵延不绝,整条神道便笼在若有若无的香雾里,隐隐的诵经声回荡在上空。享殿前早已搭起了九间宽的祭棚,棚顶蒙着素缎,绣着流云仙鹤,在日头下隐隐闪光。祭棚里的香案是从卢秀旧邸里抬出来的,原是皇宫里未被焚毁的御案,城破后被封存,此时又重见了天日。案上有尊鎏金博山炉,高五尺,炉身上铸着山十六峰,仙人和神兽在祥云中若隐若现,香烟从中袅袅而出,如云海翻涌。这炉子和其后的漆架,以及架子上供奉的西渚历代祖先牌位,具是从享殿里请出来的,那些牌位具是铜铸漆金,饰以龙纹,香雾中静静闪光。牌位边上,另有青铜牺尊、白玉璧、黄金爵等祭器,亦是太庙里挪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包浆。供案最前方是卢荣府上带来的祭祀礼,一溜儿金漆食盒,盛着太牢、少牢之礼,整只的乳猪烤得金黄,整羊、整牛,头蹄俱全,油汪汪的,泛着光。角落里散着十来口楠木箱子,其上盖着明黄绸缎,不知盛着什么。祭棚两侧,站满了人。左边是西渚旧贵,一个个素衣素服,按辈分列。陆清安的寡妇和儿子也在其间,陆鸣一条胳膊僵硬地垂在身侧,动作间颇不协调。右边是梁国来的“观礼”方,礼部随同来的主事周予安站在最前面,神情肃穆。卫挚和孙守成并未到场,只派了人来观礼。萧翀更未到,但屠骁带着人在场内维持秩序,城内通往城西营的街道上,常赢亦领着人加强了巡逻。卢荣领着妻女祭祖之时,静观堂中,孙守成正在泡茶。茶炉前热气氤氲,模糊了一旁萧翀冷肃的脸。孙守成递了杯茶给萧翀,缓缓道:“西关侯这场祭祀,减了规制,却用了几样不该用的东西,特别是那方御案,祭祀结束便处理了吧。”萧翀未动,只冷冷“嗯”了一声。孙守成又道:“他这趟回来,又是捐钱又是修庙,铺张祭祖,又急着朝你献舆图,他越是匆匆动作,越说明他急。”萧翀没说话。“陛下病着,陈王蠢蠢欲动。卢十安在京中亲近陈王,卢荣却句句为东宫打算,他是想两头下注。”孙守成从澄净的茶汤上拉起视线,缓缓道,“可他手里有什么?一个降王的身份,一个女儿,还有这点旧贵的虚捧。这个关头,他的目标不会是你,甚至,你是他更该稳住和拉拢之人。”萧翀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孙守成拾起茶盏浅啜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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