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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到一年的春耕时节,明书看着手里旧日田亩的账册,轻叹一声,吩咐备车,前往农事司。新任屯田使是西渚旧人,由卢荣一手提拔。此番约见明书,是为核对各地最新报上来的田亩和税额。明书心知这看似正常的公务安排,恰恰是权力更迭的深入。萧翀治下的栾城,为快速恢复战后生机,所遵循的既非大梁的官制,亦非西渚的旧制。他那套格局,由三股力量支撑:一是督军府属吏、兵卒、流民与编户组成的屯田体系;二是公济社掌管的民间资本与物资调拨之径;三是由天工司匠人维系、独立于朝廷铨选之外的匠脉群体。此三者环环相扣,支撑着栾城的生机,却有一个共同的点:认人不认章,只认萧帅,不认朝廷。自然更不认卢荣。是以没了萧翀,卢荣要接管民政,自然要寻一个妥善的切口。公济社和天工司短期难以掌控,唯一能插手的便是屯田——以丈量田亩、核查赋税为由,撕开一道口子。明书朝着屯田使吴贵见礼:“吴大人雷厉风行,短短时日便已刷新了账册,令人敬佩。”“在其位谋其事,分内之责。”吴贵吩咐人看茶,之后指着案头一摞本册道,“这些俱是各地最新呈报,我核对了几个县的数额,出入不小。垦荒令之下,屯田数量激增,可这部分却是不纳税的,而朝廷要为此付出同等的人力、物力、财力,去调度、管理。单此一项,于财政便是巨大损失啊。”明书沉默一息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这也无可厚非吧。”“我还未讲完,还有公济社呢。”吴贵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啜了一口,才又对上明书审慎的目光,继续道:“公济社初创,吸纳诸多民间资财,其商盟文书里,曾允诺豪绅巨贾们免税、分润、特许经营之权。此举在当时虽是非常之法,眼下却渐有垄断之势,于营商是有妨碍的啊。”明书听着他一句一句,与此前查公济社的账,目的完全一致。他直白道:“那么吴大人的意思是?”“我的意思,重新颁布田税法,该登记的登记,该收公的收公、纳税的纳税。至于跟商贾们的约定,也该重新谈一下了。”吴贵说完,一瞬不瞬凝视明书,眼锋坚定而又锐利。明书记起老师临行前的提点:“公济社本是非常时期的救市之道,待时局稳定,它会走向何处,尚需诸公多思。”一年之后的今日,老师的话应验了。昔日立起公济社,签订文书,随是建立在老师王岱山的清流名望之上,可谁说不是督军萧翀的刀锋在担保?如今萧翀没了,公济社面临的,是可能被人连根拔起。而自己手里却找不到更有利的武器,他没有兵权、没有靠山,连老师都在千里之外。从农事司出来,明书顶着压力去见沈青,得知沈青的处境亦是微妙。天工司自南叙言殉国,掌事一职便一直空着,而近日有消息,朝廷正在议新的掌事人选。安抚使卢荣有意启用西渚旧人,而朝堂更多人主张从工部调任,一时尚未有结论。可无论是卢荣举荐,还是工部派员,都意味着天工司的权力更迭。明书回到福隆寺,站在“公济社”的牌匾之下,望着那片栽满新树的埋骨之所,树冠已萌出密实的新绿,日光融融照在上面,令人生出隔世之感。卢鸢从林木掩映下的小佛堂出来,远远望见伫立在寺门前的青衫身影,停了一会儿,才朝侍女道:“走吧。”她有近一年没有面见明书。自陆府出事,她的婚事成为旧贵圈里私下的谈资,她便极少再抛头露面,只年节上和初一十五,到佛堂来奉一炷香,跪上一个时辰,诵渡亡经。回卢府的路上,她见了从皇陵出来的府兵。今日十五,亦是她父亲祭扫皇陵的日子。她看着那些人人护卫着车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府,眼前又闪过那日的混乱,有一双大手将她从翻倒的车厢里捞出来,抱到安稳之地。她深吸口气,将那些犹如前世记忆般的闪念压下,吩咐轿子跟在车马后面回府。一年来,父亲未再要求过她什么,也未见有更多亲近——他更忙了,眼下的栾城,除了防务,一应大小事务,好似都和她府上有关,来来往往的生面孔也更多。卢鸢撞见过几次之后,便习惯在内院待着,读书、绣花,过着看似平静的日子,只在夜深人静时,会闪现一些旧人的脸。回内院更衣之后,她按母亲的吩咐,往父亲书房送汤,她晓得母亲此举深意,父女间有隐而未宣的龃龉,母亲是想用这等方式维系亲情,亦或是维持父慈女孝的一场体面。她端着汤盅穿过游廊,从连着内院的书房后门进去,在门口时却微微顿了一下,自挨了父亲那一耳光之后,她总觉这个地方太沉重了。后门无人值守,她掀帘而入,闯过更衣的耳室,往正堂去。隔着一层薄棉帘,里头的话清晰地传出来,让她停在了门口。府上的幕僚在娓娓分析局势:“临州暴乱,知府遇刺身亡,这是侯爷的一个机会。侯爷可籍此做两件事:第一,既是暴乱,朝廷一定会派人镇压,而临州当下没有主事之人,侯爷可力主屠将军出兵,理由既为朝廷解决隐患,亦是为防暴民冲击我西州。如此栾城留空,侯爷才有施展之地。第二,监军孙公公抱恙,侯爷可联络御马监的王公公,以体恤之情,奏请调孙公公回京,西州大势可进一步攥于侯爷之手。”卢荣沉思片刻道:“思路是不错,只怕也不太好如愿。临州是屠骁旧主母亲的余泽之地,他是否肯去提枪杀人?还有静观堂那只老狐狸,想要算计他,更难。”幕僚轻笑一声:“侯爷不妨细想,临州这场乱,当真只是朝廷一次政策失误导致的吗?为何乱的是临州?为何打出长公主的名义?为何死的偏偏是知府?”幕僚每说一句,卢荣眼锋便更暗一些。幕僚一字字道:“因着这些都是算计好的。临州和长公主,都是当今陛下和太子不能碰的刺,而只有死一个知府,事情才能大到东宫不得不理。那要怎么理?屠骁是最好的人选。”卢荣缓缓道:“一则这会是朝廷对萧翀余部的考验,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旧主。二则,这是肃清长公主最后势力的大好时机,而无论最终是太子胜还是陈王胜,都乐于见到没有旧势力掣肘的局面。”“还有一层。”幕僚道,“只要监国太子给屠骁下了出兵的指令,那便意味着,他也失去了这支势力。而若不派他,兵部、吏部可俱是陈王的势力,这份功劳会记在陈王头上,无能的名声则会有太子背。侯爷想想,让屠骁出兵,几乎是必然之举。”卢荣缓缓吁了口气:“如此看来,倒真如安儿的推断,这场暴乱,是陈王的手笔。”“是,只要乱起来,无论哪种结果,于陈王都有利。”幕僚语气又重一分,“自然,于侯爷更有利,大梁越乱,侯爷的势便可越稳。”卢鸢站在帘布后,捏着托盘的手指月收越紧。里面这番话她听懂了,面对于卢家有大利好的局面,她本该开心,可心头却愈发沉重。乱了,又乱了。她刚从一个乱局里穿出来,还未喘过气,更大的乱局已经在等着了。可她又觉的,这乱世,似乎从未停下过。她看着手里的汤盅,沉默片刻,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站在书房门外,见廊间远远行过一个婢子,她朝她招招手,婢子一溜小跑着过来,俯身道:“小姐有何吩咐。”“我有些不适,你替我将这盅汤给父亲送进去,顺便问一下,今日十五,晚饭照例要与家人共用,他若有旁的安排,还需提前告知母亲。”婢子微微愣了一下,之后才道:“是。”天工司风华殿的侧厢,原是常赢值宿的地方,挨着升帐议事之所,离演武场也近,如今是屠骁的帅帐。屠骁叉腰盯着案上的信报,盯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骂道:“……娘的。”他抄起那封信笺,往后院的静观堂去。孙守成又病了。屠骁觉得这老公公尤为神奇,他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是病着的,汤药恨不得当饭吃,偏偏那一口气吊得稳,总在要紧关头镇住牛鬼蛇神。离着院子还有八丈远,药气已然熏着鼻息。屠骁在院门口深吸口气,收敛些悍气,刚要进门,恰见御马监的王公公从里头出来,差点撞个满怀,被屠骁利索地让开。年轻公公细着嗓子道:“哎呦屠将军,这是急得什么?”屠骁懒得与他费口舌,只堆起个笑脸道:“行事糙了些,公公莫怪,无碍吧?”王喜善打量屠骁神色,看不出所为何事,便道:“守公刚用了药歇下,将军有事,可以同咱家讲讲。”屠骁一怔:“那我来的不是时候,原是想看看守公的病,既然歇了,那自然不便打扰。乍暖还寒时,王公公也要多保重才是。”王喜善客套几句看着屠骁离开,才带着内侍往自己住处行去。屠骁转了个圈又绕了回来,闪进了静观堂。蓝鹤端着药渣从小厨房出来,驻足道:“屠将军来了,一早守公还念道您呢,说您八成要来找他了。”屠骁干干笑了一声,挑帘进屋。孙守成如老僧般坐在小床上,看着屠骁行完礼,才缓缓道:“是为临州的乱子来的吧?”屠骁“嗯”了一声:“守公竟早知道了。”“也没有早很多,一早的消息。”孙守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屠骁规矩地落座,恭敬道:“主上走前嘱咐属下,遇事不决要向守公请教,还请守公指点。”孙守成目光凝在屠骁脸上,半晌没出声。屠骁被看得有些不自然,脊背下意识又挺直一些,收在膝上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干干轻咳一声道:“守公?”孙守成收回视线,拨了拨身旁燃着的药草,将烟气又调小一些,才稳稳道:“你想问什么?”屠骁怔了一下。乍闻临州出事,他只觉这不是好消息,更直觉这是某种祸乱的开始,只是一时捋不清这桩乱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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