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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睡着了,抓着他的那只手渐渐松了。萧翀没动。他看着她,睫毛很长,呼吸轻浅,蜷在他怀里小小一只,猫儿一样。他忽然想,她好像很久没有睡这么沉了。王岱山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又小又软,握不住他。但他被她攥住了命脉,甘愿搭上后半生。南初睡得有些久,醒来时日头已偏西。她没睁眼,熟悉的气息还在身边,手已下意识搂回他腰上,含糊道:“你睡了么?”“嗯。”萧翀低低应了一声,“还困么?”南初终于睁开眼,对上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他低头亲她,南初躲了一下,软软道:“你该刮胡子了。”萧翀笑了,被子里的大手突然往她臀捏了一把,算是报复她的嫌弃。南初浑身一紧,胃里突然一阵没来由地翻涌,她猛地起身,伏在他身上把头探出榻外,接连几声干呕,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萧翀先是身体一僵,那点恶趣味一扫而空。他搂着她腰坐起来,望着她通红的面颊道:“怎么回事?还是去请大夫来瞧瞧。”南初深吸口气,因为某个猜测,心砰砰直跳,却又忍着不敢显露出来,只道:“好多了,你不要慌。”萧翀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又给她披了件外袍,不放心道:“还是叫大夫来看看,不然我不放心。”南初迟疑了一瞬,应道:“也好。”萧翀穿好衣裳,原打算让石头去请,怎料刚出院子,便见石头拎着水壶从厨房出来。没等萧翀开口,石头先道:“醒了?正好,大夫来给先生请平安脉,先生说等南初醒了,给她也瞧瞧。”“大夫几时来的?”萧翀问。“有半个时辰了,现下在堂里坐着喝茶。”算着时辰,恰是南初午睡该醒的时候,王岱山身子骨又一向硬朗,这大夫好似专门给她请的。萧翀唇角弯了一下,到底是“娘家人”,老爷子比他这个女婿更细心。来的是前些时日给萧翀行针的大夫,和南初已经熟稔。他隔着帕子按在南初腕上,未几,突然抬眸朝她看去,便见那一双桃目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大夫忽而垂眸笑了,没说话,又静静按了一会儿,这才收回手,望向萧翀,唇角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看来你恢复得不错。”萧翀愣住。他看着大夫,大夫在笑。又看向南初,见她抓着衣裙的手收得很紧。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快了起来,快到压不住:“你是说……”他嘴唇动了动,那个惊心动魄的猜测,在喉咙里滚了几滚,他想问,又不敢开口。怕一问,大夫说“不是”,她的期待又落了空。南初听出了大夫话里的笑意,还有那句给萧翀的“诊断”,她也从萧翀极力稳着的情绪中,察觉了隐秘的震动。一时间,她的呼吸都慢了许多。大夫看看萧翀,又看看南初,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凝在他脸上。他一笑道:“恭喜啊,是喜脉。”一声浅浅的吸气声从南初唇间传来,被她抬手捂住,眼睛却潮了。萧翀一时忘了动作。大夫呵呵一笑:“滋补安胎的东西,晚些时候我会差人送来,不用送。”萧翀似才回过神来,见大夫背着药箱要出门,忙道:“有劳先生,我送您。”大夫看了他一眼,笑着出门。萧翀觉得脚下是飘的,好似每一步都没踩到实处。俩人走至月亮门,大夫才驻足,望向身旁的高大男人。这个杀神,半晌了还有些恍惚,却在对视那一刻,强行聚齐精神。大夫嘴角的笑意压了压,又冒出来。“秦公子。”大夫声音低了些,像是说什么秘密,“前仨月,还需谨慎些。”“哦,好。”萧翀应得痛快。大夫轻笑,瞧着他是没听懂。“我是说,那方面……”大夫拿眼神示意了一下,萧翀少有的露出一丝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也不是完全不行,轻着些。”大夫说完自己先笑了。萧翀耳根红了一丝,没接话。“娘子底子弱,前头又亏了气血,这一胎得精细养着。”大夫边走边道,“药补终究不如食补,平日里,鸡汤、鱼汤、骨头汤,换着来。”“好。”萧翀应道。“还有,叫她少操心,别累着,别激动,能睡便睡,跟孩子一起养。”“我记着了。”大夫一样样说,萧翀一样样记,直到将大夫送出院去。大夫拱手道别,笑着低喃:“天下的爹,都一样。”萧翀返回时,南初仍坐在原处,手抚在小腹,似乎从没离开过。直到见了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眼睛湿漉漉的,萧翀唤了声“南初”,她突然便朝他扑过来,张着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萧翀弯腰将她抱进怀里,感觉她在细微地抽泣,似是极力忍着情绪。他将她抱得更紧些,涩声道:“……我们有孩子了。”南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许久以来的不安、忧虑、失望、恐惧,全都好像在这一刻落了地,她用力勾着他的脖子,眼泪热烘烘全铺在了他颈间。萧翀眼睛也是潮的。他有孩子了,在她的肚子里。这个冲击,超过了朝局的动荡,超过了前线的军报,超过以往任何突来的讯息,似是深冬里绽开了野荷,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又虔诚地想哭。他贴着南初柔柔的发丝,吻她鬓梢、耳朵,轻声哄慰:“大夫说你不能哭,不哭了好么?”南初哭声渐渐止住,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沾了泪珠。萧翀揩去她脸上泪水,静静看了几眼,低头吻下去。窗外的日头又往西移了一些,淡淡的辉光铺在两个人身上,融在一起。萧翀吻得很轻,透着小心翼翼,怀里人娇嫩又珍贵,好似重几分便会弄坏。她闭着眼,睫羽扑簌,萧翀眼前忽而闪过城破那个雨夜,他掐着她后颈将人拎出来。他于尸堆血污中,捡了一只濒鹤。而今,那副柔弱身板,有了他的孩子。两个生命,两个几尽消亡的宿仇家族,在这一刻,竟有了共同的血脉。他无暇分辨心头究竟充斥着怎样的情愫,只是又将人抱紧些,贪恋地将舌尖探进她口里去。正院的书房里,王岱山眼前的书本一页未翻,手边的茶也早凉了。他隔门望见萧翀送走大夫。那家伙惯是喜怒无形,他什么也瞧不出。大夫倒是一直笑着,至少说明南初是无碍的。他垂眸默坐了一会儿,抬手去翻书。门外传来脚步声,未进门便停下了。王岱山捻着书页的手顿住,抬眸,便见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西斜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投进门来,拉得很长。王岱山没开口,只轻轻放下了书本。萧翀隔门与王岱山对望,老先生的眉眼落在昏黄里,窗外的余辉只映亮书本上那只苍老的手,枯瘦的指节动了动,蜷起来,收进了阔袖中。萧翀背对日光,王岱山也看不清他的脸,不晓得那双一贯冷峻的凤眸里,此时藏了何种神色。萧翀终于迈进门来。他站在被斜阳投下的那片光亮里,喉咙动了动,一时竟觉比在风华殿遭卫挚逼问还难开口。王岱山只静静望着他,不催也不问。良久,萧翀才吐出三个字来:“她有了。”王岱山一动未动,可萧翀知道,他听到了。萧翀缓缓走近几步,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的。”王岱山望着他,那双苍老的眸子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后,王岱山移开了目光,望向泛着金芒的窗外。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静静蔓延。萧翀站了一会儿,俯身清掉案头的凉茶,重新换了盏热的,什么都没说,只轻轻推到老先生手边。王岱山收回目光,看向那盏茶,默了几息,才低喃道:“南氏有后了,南兄。”王岱山抬起头,直直望向萧翀,似要从他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来。萧翀一动未动站着,神色恭谨。他晓得老太师想起的并非只有南氏仁魂,丹凤朝阳,一直都是个难解的遗憾。许久,才见王岱山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萧翀心头松了几分。“既是有了,”王岱山缓缓抬眸,神色郑重,“这孩子便不可不明不白。”顿了顿,缓缓道,“成亲吧,我来办。”“王公……”萧翀突然喉头发涩,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缓缓屈膝,跪了下去,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王岱山没有扶他。他看着萧翀伏身在地,额头贴在地面。这个年轻人,跪过天地,跪过君父,跪过父母灵位。在西渚这片土地上,却是要万民臣服。而此刻,他却跪在自己面前,不为他自己,是为了南府仅存的那一缕孤魂,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为还她们一个迟来的名分。王岱山沉缓开口:“你这一拜,我代故友南崧,受了。”作者有话说:南初(软软颤颤):……真的有了。萧翀(默默回忆“作业”频率和质量):我猜是竹林,那回最狠。南初:……(脸红)萧翀:要不然就是书房,你想叫不敢叫,最兴奋。南初:!!(脸黑)萧翀:当然卧房也有可能,最满当……(被踹下床)----好了,万众期待的团子已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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