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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从汤池回来,氤氲的热气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心头那丝凉意却未散去。廊下,一个亲兵正抱了萧翀换下的湿衣出来,见了她,颔首见礼。主屋门扉洞开,里面安安静静,似已无人在。“督帅他……”她话问了一半,又改口,“不在么?”“回书办,主上出去了。”亲兵答得恭谨,却无半句多余,之后抱着那团湿衣离去。她在萧翀门外怔立片刻,这种被隔绝在风暴之外的茫然,比直面风暴更让人焦虑。心思沉沉间,门外有人通报,说是沈青求见。这位年轻的天工匠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气也没喘匀:“不好了,书办!陈监作他们……和梁使动手了!公济社的人也在,全乱了!”南初脑子翁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甚至来不及细问,提裙便朝外走。沈青急急跟上,断断续续的原委灌入她耳中。因龙首渠需要查阅旧档,可一应卷册皆被封存,公济社的工程管事不得已求到了陈怀鉴。走调批流程耗时繁琐,偏萧翀和大梁天使都不在,求不到口谕。案场上急等方案,这位刚直的陈监作与负责文书的梁使交涉未果,双方拍了桌子。而激愤已久的天工匠吏和公济社几个脾气火爆的工程管事,激动之下,竟直接将两位梁使按在了地上打,现场乱成了一团。南初匆匆而至,便见格物殿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廊下守卫森然肃立,丝毫未闻里头响动。她朝沈青瞪过去,对方一脸尴尬:“……这不也是怕……事情闹大才关的门……”南初顾不得说他,直直推门而入。门一开,嘈杂声才从大殿一角那间供司职休憩的内室透出来。室内一众人叫骂着“梁贼”,将两位大梁使官围得密不透风,窥不见里面情形,只噼里啪啦的拳脚声中,那几声吃痛的“哎呦”叫喊格外刺耳,间或夹杂着“造反了”“快停手”之类的呵斥。南初急急喝道:“都住手!陈监作,叫你的人退下!”这一道呵斥,让乱糟糟的局面倏然安静下来。众人回身,便见一袭素衫的“程书办”闯了来,她头发还湿着,不甚讲究地盘在了头顶,眉目却凝重至极。她身后的沈青,早已泥鳅般地藏进了人群中。“小……程书办。”陈怀鉴上前一步,带着愤怒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南初并未看他,径直扒开人群,便见那两位大梁使官抱头趴在案下,一身官袍上尽是泥脚印,待二人转回身与她相对,南初才见他二人唇角挂彩,脸颊青红,官帽早已不知去向。伤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此事已无可能私下抹平。她心一沉,面色更为沉重。先是急匆匆上前,试图从桌案下将梁使搀扶出来:“两位大人受苦了……”“滚!”其中一位梁使目眦欲裂,显然已气昏了头,竟不顾身份挥手暴喝,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竟将南初直直推搡出去几步远,踉跄着被身边几个匠吏扶住。这一下子,让刚刚平复的混乱几欲再次爆发,一个身材魁梧的工头撸袖子便要再冲,瞪着眼朝那梁使吼道:“老子让你个梁贼再嚣张,看我不打死你!”“住手!”南初厉声呵斥。那暴怒的工头被身边匠吏费力扯住,一人低声道:“听程书办的。”南初胸脯急遽起伏,深知今日若处理不好,便会成为又一道悬顶重剑,让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民生工程危在旦夕。她看向陈怀鉴,眉眼少有得冷厉,硬声道:“陈监作,带他们撤出去殿外候着,谁都不许走,亦不许再生事!”陈怀鉴怒极时由着他们闹了一场,此时亦深知再狠下去,恐难以收场,他深吸口气,压下胸中未散的郁忿,朝着两位狼狈的梁使深深一揖,之后朝那些仍满面怒容的人招呼道:“都跟我出去!”沈青足下踯躅,目光灼灼看向南初,南初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留下,他便只好跟着众人往外走,最后一个出去,却并未走远,只守在殿中那一排书阁之后,隐隐能听到室内声音,隔门能望见那一抹纤弱素影。乱糟糟的室内终于恢复安静,南初见那两位天使与她嗔目相向,皆是形容不整。南初偏开头,扫视整间屋子,见周遭一片狼藉,桌椅翻到,文书散落一地。她并未着急去扶,而是先行至门口,将洞开的门扉彻底敞开,让光线和视线透进来,让这里一切“公开”,而非密闭的“私刑”之地。之后才折回身,不疾不徐地将翻倒的条案和椅子扶起,摆正,又将满地卷册拾起,一一归置到书案上。每一个动作,都在重塑这里的“秩序”,使之看起来不过是“公务冲突”,而非“了不得的暴乱”。待做完这一切,室内狼藉稍减,某种混乱的激愤似也冷却几分。她方回身,看向两位已整理好衣冠,却仍面沉如水的梁使。她站正抬手,朝着两位行了规矩周全的揖礼,声音清晰却并不卑微:“督帅帐下书办程安歌,见过两位天使。今日之事,惊扰尊驾,实属不该。涉事匠吏管事,皆已在外听候督军府查问,定会给两位天使一个交代。两位大人现下可觉哪里不妥,是否需要下官唤医官来?”这两位梁使,一位是东宫太子文学,名唤崔琰,由陈翎捡拔带来,另一位则是工部的将作监丞,名唤赵实,随卫挚而来。崔琰适才便觉得,突然闯来的这位小娘子风姿和气势皆不凡,这天工司内女吏不多,能镇得住场子的,他约莫也猜到了,便是那位被督军萧翀深藏不露的“书办”。及至闻及“程安歌”三字,不免又多朝她打量几眼,她未着匠衣,一袭素纱裙,虽非锦衣华服,倒更衬得人冰肌玉骨,卓尔不群。可他眼下正是狼狈,很失体面,又见她并无多少谦卑歉意,便也拿足了天使派头,冷笑一声,指着身旁赵实身上的泥足印道:“好一个听候查问!程书办,他们殴打天使,形同谋逆!此等大罪,岂是你一句‘查问’便能搪塞?你将人轻巧撵走,本官倒还想告你一个‘包庇’之罪!”南初见他咄咄逼人,强压下心头郁忿,尽量稳着声音道:“敢问两位大人,怎么称呼?”崔琰冷笑着不作声,他一旁的赵实虽也脸色铁青,倒也沉声道:“这位是东宫太子文学崔琰崔大人,本官是工部将作监丞赵实。”南初闻及两人身份,便知他二人在此,一个是为抓小鞭儿扣帽子,一个实打实是为天工匠宝而来。她心知,此事绝不能被定性为“谋逆”。一旦坐实,不仅陈怀鉴等人性命不保,整个天工司、乃至正在推进的民生工程都将被连根拔起,成为卫挚攻讦萧翀“治下无方、蓄意纵容”的铁证。她强自稳下心神,又朝着两人一礼道:“崔大人,赵大人,今日冲撞事出有因,匠吏们与公济社管事,皆是为解龙首渠燃眉之急,情急之下才行差踏错,其行虽悖,然其情可悯。”“好一个‘其情可悯’!”崔琰怒极反笑,指着自己脸上瘀青,“程书办的意思是,本官与赵大人这顿打,是白挨了?天工司上下围攻天使,形同造反,在你口中竟成了‘行差踏错’?你便是如此替督军料理下情的?”话锋直指萧翀,南初袖中的手悄然收紧。她不欲给萧翀本就艰难的局面再添麻烦,更不愿匠人们因此遭难,面上强自维持着沉静道:“崔大人言重了,‘造反’二字事关重大,关乎督帅治下清誉,更关乎那些仅存匠工的性命,非凭一时激愤可定。”她特意咬重“仅存匠工”一句,望向赵实时,确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她继续道:“今日在场众人,皆是为工程劳碌、心急如焚的匠吏工头,若真有反心……”她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两人,“两位大人,此刻恐难站立于此听下官分说。他们所为,是泄愤,是失仪,或触及律法,该当严惩。然其根源,在于公务受阻,急务被搁,乃沟通不畅、程序僵化所致。”她见二人一时无语,又道:“下官不敢包庇,亦不敢任由事态扩大,伤及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此间是非曲直,待督帅归来,自有公断。在此之前,一切涉事人等,皆已拘于殿外,听候发落,绝无‘撵走’‘包庇’之举。”崔琰听她一席话,试图将匠吏工头,乃至她自己和萧翀都摘个干净,且上升道了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这番滴水不漏的锋利言辞,让他心头猜疑更重几分——她若不是那一位,小小年纪何来这等见识和胆魄?他眸色锐利地端详她时,却见她已转向了赵实,语气十分恳切:“赵大人既是工部匠官,当知案场紧急,龙首渠事关万千百姓生计乃至性命,管事们所求调阅的文卷,还望能通融方便?”赵实虽未消气,可在听闻她前述那番言辞后,已晓得来人不似陈怀鉴那般好应付。他虽认可“案场紧急”的说法,却也晓得不能这般妥协,遂紧抓“规矩不可破”,硬声道:“书办当知我等亦是遵命行事,既有申请调阅的流程而不循,偏要逾矩行事,我若开了口子,也是要受两位天使大人责罚的!”南初深知事已至此,他二人必是铁了心不肯破例。殿外是群情激愤的匠人,殿内是咄咄逼人的天使,龙首渠的工期刻不容缓,而萧翀……不知何时能归。她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清晰问道:“是否必须有督帅或两位天使大人的口谕,方可取阅?”“正是。”赵实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南初深吸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是那枚巴掌大小的白玉蟠螭纹佩,入驻天工司当日,为便宜行事,她向萧翀讨要的“手令”。她拿着此物出示给对面两位梁使,字字清晰道:“此乃督军令佩,见之如见督帅。我以此佩调阅相关文卷,还行两位大人开阁取卷!”崔琰和赵实都愣了。两人死死盯着她手中之物,赵实并不认识得此物,可他眼毒,见过不少皇室珍藏,此物材质、雕工绝非寻常,他并不怀疑此物有假,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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