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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想到了昔日祖父尚为西渚大司农时的情形,彼时他为钱粮焦灼的模样,南初此时才深深体悟。萧翀给她赈灾文册上,每一个字都似千斤巨石,钱粮、工程、人心,处处是难解的局。西渚虽小却是富国,只是这财富大多填了卢秀和一干墨吏的私欲,地宫所获也不过是意外之财。她想从卢秀口里榨出更多,却也晓得,即便全掏出来,也非萧翀一个督军所能做主,终将流入大梁的国库。思虑再三,她不得不再将目光转向眼前的男人。要破此局,还得依靠萧翀,如今的栾城,是他说了算。南初压下方才那点针锋相对的情愫,深吸口气,再开口时,刻意揉进了一丝柔软与恳求:“我的确想到些法子,但还需要你的许可和支持。”萧翀眉梢微动,打量着她收回爪子的恭顺模样,凌厉的气势也敛了几分。他好整以暇道:“说来听听。”她刻意避开他的注视,目光虚虚落在案头文卷上:“昔日我祖父南崧,也曾数度面临此种困境。我思及他昔日教诲,或有几法可解眼下之难。其一,便是以工代赈。”残损的河道、溃决的堤渠、被荒草湮没的田垄……一幕幕景象在她眼前闪过,她压下喉间酸涩,稳着声音道:“修复水利需大量劳工,可以工券支付部分工钱,允许他们将来用以缴税,或由官方作保,折价售与城中富户换取现钱。如此,便不需苦等钱粮全部到位再开工,毕竟春光易逝,误不得了。”“劳工们了收入,自会去购买米粮日用,市井商贾便能复苏,正所谓钱粮活水。”她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寂静。萧翀目光沉沉地凝视她,她竟能想出这等实用又老辣的法子,已远超一个深闺贵女的见识。这便是南氏倾力培养出的明珠……西渚皇室,当真是无福至极。南初见他久默不语,迟疑道:“可是有哪里不妥?”“自是有待商议细化之处。”萧翀审视着那副娇容,一笑道,“不过无妨,你继续。”“其二,”南初目光迎上他,语气带着诚挚,“富户家底虽厚,却不宜再行强征强敛之法。当邀其共利,比如认购‘水利券’。”“债券记名,偿付方式有三:一可抵未来田税、市税;二,认购额高者,可以获得官营工坊的优先租赁权或经营权,诸如修复后的水利碾坊、织造局;三,可以新堤渠灌溉的首批收成,按比例偿付。”萧翀听着,这个思路,倒与他的幕僚所提不谋而合。只是战乱初定,人心不稳,那些商贾豪绅多呈观望之态,有多少愿意配合,尚不好说。南初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又道:“我识得几位素有善名的乡绅,愿……亲自出面,向他们陈说利害。此事于公于私皆有益处,只要理、情、利到位,再借……借督军府安定四方之威,必成。”她语气里刻意带了几分恭维,只因眼下局面只靠摸不到的利益游说,难免空洞,眼前男人的威压亦不可少。萧翀静静听着,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那是种纯粹的的激赏,仿佛匠人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将军发现了一把神兵利器。“以工代赈,债券共利。”他眼底锐光闪过,似在重新评估眼前人的分量,“看来南大人昔日案牍,你倒是没少看。栾城的将来,你开了个好头。”他语气中明显的赞赏,却未让她有一丝欣然。她晓得自己这番陈词,在他眼中是何等光景:一个聪慧的“战利品”,正努力证明价值妄图成为“合作者”,亦或是在向他“投诚”。而她看似冷静的谏议,实则是将自己亲手献上祭坛。她每多说一个字,便会多暴露一分。莫说“程安歌”这个帽子,在认识她的人眼里何其荒诞,即便没被揭穿,作为西渚遗民与仇敌共谋,那些旧势力的质疑与杀机,也会接踵而至。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从国破家亡那日起,她哪一刻不是行走在险境中?偷生本就是最大的冒险。是藏匿还是现身,已无甚分别,无非都是与命运对赌。萧翀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灯火给那副精致面庞又添了些柔光,让他无端想起梦里那尊晶莹剔透的玉人。他探身欺近,语气低缓:“你可知,一旦你公开露面,便意味着……你是我的人了,所有人都会这般认为。”南初拳指一紧,身体微微僵硬。他那灼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她未敢抬头。萧翀起身,绕过书案站到她跟前。南初也随即起身,扶着书案退了半步。她见他眸色幽如深潭,视线从她眼睛滑向唇瓣,停了几息,才又拉回与她对视。这侵略性的目光让她羞愤又不安,正欲开口回刺,却听他道:“你这般&039;用心‘,你的那些旧人可能会恨你,甚至……会想杀你。”他的提点正戳在她心头,让她未出口的话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叹。她的忧虑他都懂,却又郑重提醒她,是在逼她清醒地站队吧?她迎上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挑衅:“督帅不也是?会有更多人恨你吧,可能……碎尸万段都不解恨。”萧翀忽而笑了。他看她那藏起来的桀骜,因近来的“功劳”和他的“善意”,倒是又敢露头了。他反问道:“恨我的,也包括你么?”南初不语,只并不温和地与他对视,答案不言而喻。萧翀又朝她欺近几步,俯身,滚烫的气息几乎擦着她的耳畔:“你昨夜可缠人得紧,揪着我往怀里钻时,可未见一分恨意……”南初的脸倏地红到了耳根。她语不成句道:“你、你休要胡说!我当时……我没意识……”萧翀望着她眼睫频眨,红艳如棠的耳尖,颇觉有趣。他再近一步,逼得南初再退,后腰直接抵在了书案上。“你还说……”他双臂一伸,直接将她困在了书案和他胸膛之间。南初被迫身体缩紧,一双手蜷在胸口,似护着自己,又似防着他。她对病中的事无甚记忆,不晓得这男人还能吐出来什么。“连弩望山,犁辕曲度,硝石配比……”萧翀每说一句,便见她更慌几分。南初随着他的话语呼吸急促,男人凛冽的气息压覆着她,让她心跳失序,头脑发空,甚至无法为泄密寻个借口,只剩下无措的恐慌。他将人逼得身体大幅后仰,挡在她胸前那双小手,不得不后撤去撑住书案。他维持着这个让她极不舒服的姿势,欣赏着她的失措,慢条斯理地追问:“你父亲一把火烧光了藏书阁,竟也舍得十年心血付之一炬?”她晓得他的目标一直是南书,却不想在此种情境下被逼问,她忍着心跳砰砰,羞愤又沉痛,用残存的理智回应道:“国既不国,十年心血又算得什么?不烧,留着资敌不成?”“哦。”萧翀继续压低,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信,“烧了便烧了吧,只是南氏三代心血,可曾另寻托付?譬如……”他视线往下,停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口,眼前闪过梦里那抹浑圆弧度,低沉道,“这颗七巧玲珑心?”南初脸已涨的通红,唇瓣翕动,脑子却不大灵光,几开几阖后才终于反驳道:“我家学如此,梦里有几句只言碎语再寻常不过,你实在想多了。”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她,她的慌乱倒是比她的解释更有趣。他的视线从她那双紧张无措的眸子,滑向她微微咬紧的唇瓣,在上面停了几瞬,然后竟似被蛊惑般,朝它压覆下去。南初紧张得脑中一片空白,直到他灼热的呼吸逼近面颊,她才被吓到般猛地偏头躲避。那道灼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他嗓音低低的,似带着笑:“嘴硬。”一声“嘴硬”,似刺破了南初恐慌的神经。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提膝猛地向上一顶,虽力道不足,却也让萧翀下意识后撤。她趁这短暂间隙,用足力气将他狠狠一推,身子向下一沉,泥鳅似的从他臂弯下钻出了出去,拔腿便朝门口冲。她方才的举动虽对萧翀无甚威胁,可她毫不迟疑朝男子要害处下手,还是让他眉头皱了一下。眼见她要跑,他突然开口道:“这份名单……”南初的脚步生生停在了门口。身后声音稳得与她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的逗弄,他还真是懂得抓她的软肋。南初回身,便见萧翀从案头抽出一本文册,是她此前所见的西渚世家名录。她忍着如鼓的心跳,不明所以地望向他。萧翀噙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不慌不忙道:“这份名单,你将其中可合作之人勾画出来,我会另寻人去商谈。”南初怔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他不让她出面,是在回应她先前的忧虑。他原是早有打算,却恶趣味地先戏弄了她一番,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愠怒冲上心头,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这安排于她确实周全。南初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回去,离着两步远,突然一把从他手中抽过名册,转身便走,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他的气息灼伤。她听到身后一声低笑。此人,当真是恶劣至极。萧翀看着她逃似的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意渐淡。他对南氏有恨,却因其父萧承翊对南氏的敬重,让这恨不那么纯粹。而对南氏这个女儿,他起初也存了几分不屑,认为她不过是朵供养于温室的娇花,因美貌徒惹人觊觎,却在与她几次交锋中,不得不重新审视。她不是花,她是南氏几代匠心锻造出的神器,可为冷锋杀敌,亦可为护盾安国。只可惜啊,西渚太子,无福为执器之主。而大梁的太子……只当她是个“玩物”。南初,南初。他敛去笑意,眉目愈发深邃。南初逃回自己房里,门扉合拢,仿佛终于将那男人和他逼人的气息隔开。她此刻已无需再掩饰,滚烫的面颊,急促的心跳,以及被他气息擦过的耳廓仍微微刺麻,她下意识揉了几下,却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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