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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阁内,卫挚捏着一封京城来信,越看下去,面色愈是沉凝。待看完后,他将信笺递给陈翎,默然无语。陈翎心思沉沉接过来,才知今春汛期,徽州三地又淹了,万余百姓受灾,严重的地方,城内水可行舟。陈翎低叹一声:“这与水淹栾城,又有何异……”卫挚沉沉道:“叹早了,那后头还有更焦心的。”陈翎复又看去,却是“太子抱恙、圣躬不豫”,陈王世子姜恒已代东宫赴灾地安民。信尾称,陛下已着中书给萧翀下旨,让他不拘手段,也要献“治水之策”。陈翎看完,亦是一阵沉默,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一脸无语。东宫又“抱恙”了,陈翎心中一片凉腻。他侍候东宫多年,这位主子畏难托病的习性,他再清楚不过。这等“抱恙”已非一两回,每回都要惹得圣躬“不豫”几日。而“不拘手段”四个字,更是扎眼。陛下讨要治水策,旨意是下给了萧翀,而非他和靖安侯卫挚,甚至连“协助”之意都未提及。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陛下心里,于西渚行事,还是萧翀管用。“不拘手段”恰恰是他们与萧翀的不同之处——那把诡刃斩切无忌,只问结果,不计代价,而他和卫挚却必须顾忌许多。更令人心悸的是,以此子心性,得了这柄“尚方宝剑”,岂会不用?只怕他和卫侯苦心经营才稍占上风的局面,转眼便会天翻地覆。若那把诡刃回转刀锋,他和卫挚,恐怕首当其冲……陈翎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哑:“这等境况要如何做,还请侯爷明示。”卫挚长叹一声:“此番突变,极可能将你我此行,变成一场闹剧、丑剧。”他摩挲着袖中金符,睨着窗外那一小片花影,缓缓道:“我们卡他的三月之期,他转头便要办学。眼下又领了圣命,对匠户的审堪加快吧,再卡下去,已无意义。”陈翎不甘地“嗯”了一声,却听卫挚又道:“此番旨意之下,你我确实被动,乃至背着‘危险’。本侯会立即上书,请求陛下允准你我二人‘就近协助,督办此事’。如此,你我便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而是名正言顺的协办之员。若事成,陛下面前自有你我一份苦劳。若有差池,是萧翀主理,你我亦有转圜监察之余地。这‘协助’二字,便是你我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与登云梯。”“此外,本侯会去见孙公公,言明利害。萧翀任何的‘不拘手段’,都需在孙守成的监察之下,这位老公公,比你我更能合规且有力地制约乃至否决他。”“再便是……”他又想起那个被萧翀母鸡护雏般藏在羽翼下的前朝“罪证”,若还想在这新一局里搏上一搏,南初,仍是那根引线。可此时与陈翎提及尚早,他便又吞了回去,转而道:“再便是,还需与西渚一些旧权贵多走动,萧翀有王岱山为盾,倘有意外,你我也需有旧人说话才成。”陈翎沉思道:“栾城这些旧权贵,不是依附王岱山,便是被萧翀打怕了,剩下一些墙头草也顶不得大用……”他忽而抬眸,“西关侯卢荣!他在京中身份微妙,他需要靠山,而我们需要会说话的舌头。”卫挚沉思少许道:“此事,你安排京中的人去办吧。”圣旨两日后送抵萧翀和孙守成手中。萧翀看完之后,轻巧地将它搁在了手边,一声轻笑,意味深长。孙守成缓缓开口,声音无比严肃:“徽州水道,年年治,年年泛。说句不该说的,这里面,有天灾,亦有人祸,自然也有术法不济。可眼下,陛下既将希望寄托与你,亦是没有法子的事,是希望你能让西渚的水脉匠技,救护大梁的百姓,这亦是陛下令你攻破西渚,以彼之技强我之国的初衷。”萧翀唇角勾起一道似有似无的讥诮:“徽州水患,我猜,参我有伤天和终致反噬的奏折,会如雪片般摞满圣案,陛下没摘我的脑袋,真是天恩浩荡。”孙守成眉头紧了一下,声音染上了一抹厉色:“你如今已是一方镇边大将,如何竟口不择言?”顿了顿,声音又沉缓下来:“陛下于危急关头,降旨于你,对你还是倚重和信任的。”萧翀嗤笑一声:“翀乃一介武将,帝心所指,刀山火海我都在所不辞。那朝中,有工部有匠作监,有大大小小的治世能臣,如何到了……要让一个边陲武夫,向新附之地求解的地步?”他声音压得又沉又戾,“是要我去逼、去抢,还是把西渚这些匠吏的妻儿老小押上堤坝,用骨头去填?”孙守成看着他满腔怒火,心下暗叹,这道旨意,哪里是恩赏,分明是一杯鸩酒,逼着这头年轻的猛虎去走悬丝。成了,是功高震主,取死之道;败了,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他望着萧翀紧绷的侧影,竟觉与多年前长公主还政前那孤绝的身影如此相像。昭阳当年,交出权柄,将失去倚仗和反击之力,那些被她打压下去的势力会卷土咬回来,她将不可避免面临一场血腥厮杀。不交,她为大梁呕心沥血多年,悉心护持幼主的忠义和功劳,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私心和不轨。昭阳的结局人尽皆知,而她这个儿子,眼下也被逼上了同一条路。孙守成沉默片刻,安抚道:“此事,我知你十分为难。但我们既为人臣,忠君之事便是分内之责。你为栾城之民,尚可做出忍让牺牲,纵是……不为旁的,想想徽州三县数以万计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想你镇国公府的世代忠名,亦不可意气用事。”见萧翀不语,孙守成又道:“我知你能弄到西渚水工的那些文理要义,可若要用之于我大梁,光有这些还不够。你看看,是否要……征用一批信得过的匠才,与我大梁的匠吏共商而治?”“谈何容易。”萧翀压着火气,“西渚覆灭不足百日,国民新殇,南氏又是那般陨殁,天工司的匠吏,岂有肯赴梁治水者?”孙守成先是一阵沉默,继而又艰难开口:“我晓得,手段软了没有用,硬了过刚易折。这是圣谕可‘不拘手段’的初衷,陛下,是给了你施展余地的。”“守公不必说了。”萧翀的手已然攥成了拳头,他几度想要发作,又生生忍下,喘了几息才道:“容我想想。”“也好,是该慎重。”孙守成思量着道,“卫侯那里,我会出面,必不会让他在此等裉节上阻你。还有……”他迟疑一瞬,视线凝在萧翀攥起的拳头上,似安抚又似划下最后一刀,“你那个书办……我知你护她护得紧,可在此要紧关头,她若能助你破此困局,方是长久之计。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萧翀眼锋骤然一沉。他下颌线绷得极紧,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脊背僵直着大步出了静观堂。萧翀怀揣那道圣旨回了澄心院,路过东厢时,停在了她的门前。日头已开始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直,沉沉落在石阶上。那个少女,此时正在伏案书写,他在门口立了会儿,终究没有进去,沉默着回了自己屋。南初正在画一副山河锦的草图。织坊修葺已毕,开工在即,这张图便是为进献大梁的沧澜锦所做的图样。她搁下笔,甩了甩酸累的腕子,才发觉这一坐,日头已偏西。起身,想去院中松快一下筋骨,一抬眼便见主屋门开着,偶尔有些动静传出来,萧翀已不知何时回来了。意识到自己竟是在有意无意等他,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细思又觉着,许是因为自己被困在这座四方院中,目之所及只有他,才会如此……不晓得有没有“自由”那一日。她敛了敛心神,朝他屋里走去。萧翀已换了常服,正在案头写什么,听到脚步声,抬眸,便见门口站了道纤影,她手抚在门扉上,欲叩未叩。他一笑:“过来。”南初抬足进门,视线从他案前扫过,在一旁明黄圣旨上停了一瞬。“我是否来的不是时候,可打扰你了?”她未至近前,只站在案前几步外,静静望着他。萧翀知她在避嫌,他起身绕到她跟前,直接牵了她手将人拉到一旁,自己坐了又将她抱进了怀里,浅笑道:“你来是有事,还是……想我了?”“你可真是……”南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凌厉中又带了丝坏,噙着意味深长地笑等她回应。她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几息,低低道:“想你了。”她看到他唇角的笑意漾开,连眼底的星芒都似带了勾人的热意,之后他的脸一点点放大,熟悉地气息一瞬间将她淹没。在他亲上来的一瞬,她脑中蓦地又闪过孙守成那句“让督帅舒心的女人”。唇齿间他灼热的气息是真实的,可这话带来的耻辱亦不虚妄,这一刻的沉溺,仿佛成了一场献祭。可是很快,这些杂乱的思绪便随着他唇舌炽热地纠缠而散掉,他的亲吻从最初的轻柔逐渐转为火热,又渐渐染上了吞噬的意味,重重地压覆、吸吮,与她的唇舌纠缠不休,透着想要什么却触碰不到的急切和焦灼。她终于受不住地揪紧他胸前衣衫,在某个喘息的罅隙里祈求:“慢点……唔……”蚀骨的亲吻终于缓和下来,他蹭着被他亲到微肿酥麻的唇瓣,气息不稳地哑语:“我该将你……藏去哪里啊……”南初因他这句气息沉沉的话颤了一下。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她敏感地察觉到,此刻抱她亲她的这个男人,并非只困于纾解不掉的情欲。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上他胸膛,那心跳一声声撞得又重又闷,像困兽在撞着铁笼。她稳着气息,带着一丝软颤道:“为何……要藏我?”萧翀不语,只又追过来,一下一下轻轻吻她,抱她的力道却收得更紧。她愣了一下,之后圈住了他的脖子,仰颈吻了回去。他先是一怔,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深吻回去,却又在下一刻生生忍住,只不舍地顺着她亲了几下,才稍稍撤离,眼底藏着一丝审视看她,对视几息,才道:“你如今哄人,倒愈发得心应手了。”南初眼睫眨了几下,环住他脖颈的手并未松,反而有意无意地扒着他结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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